午后日头正暖，铺子里的客人渐渐散了。沈云娘把最后一碗面端出去，转身就见阿荞蹲在灶台边的小木箱前，两条小短腿盘得整整齐齐，袖口三个补丁都绷紧了，右手扒拉着铜钱，左手捏着块小石板，嘴里念念有词。

“三百一、三百二……哎哟！”她忽然抬头，眼睛瞪得溜圆，“娘！三千两了！整整三千两银子！”

沈云娘正拧抹布，手一顿，水珠顺着指缝滴到地上。她走过去，没说话，先伸手摸了摸女儿脑门，又接过那块磨得发亮的石板细看。上面歪歪扭扭记着每日进账，米糕几文、汤饼几文、辣酱加价五文，连谁多给了一枚铜子儿都标得清清楚楚。

她笑了下，把石板放回箱里，拎起那个沉甸甸的粗布钱袋，往手里抛了两下。沉，真沉。这可不是一日攒下的，是她从分家时半袋糙米开始，一碗阳春面、一块米糕挣出来的。

“阿荞算得准。”她把钱袋轻轻放回箱底，盖上盖子，“咱们能开分店了。”

阿荞“腾”地站起来，蹦了一下：“真的？娘要开店啦？”

“嗯。”沈云娘拉开灶房角落的柜子，从最深处抽出一张卷起来的旧纸。纸边已经泛黄打卷，她用茶杯压住一头，竹筷蘸了点凉茶，在桌上慢慢展开。

地图不大，画的是大梁境内南北通路。青州雨季泥泞难行，她用筷子尖点了点；幽州冬长炭贵，她划了一道线；西边山道窄，车马难走，她摇头撇过。最后，她的手指停在一条横贯东西的大路上，旁边有个小圈，写着“柳集”。

“这儿。”她说。

阿荞踮脚凑过来，小鼻子几乎贴上地图：“人多吃饭！我上次去，看见好多人排队买烧饼！”

“就是人多才好。”沈云娘点头，“饭口挤，等得饿，谁还耐烦排队？咱们快、热、香，三样占全，不怕没人来。”

她话音刚落，院外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像是常来的人。门帘一掀，裴砚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个油纸包，月白长衫干净利落，竹斗笠挂在臂弯，脸上带笑。

“路过，顺手买了些枣泥酥。”他走进来，把油纸包放在灶台上，“听说今日开张红火，特来讨块米糕吃。”

阿荞立刻蹿过去：“玉佩叔叔！我娘说要开分店啦！三千两银子呢！”

裴砚眉毛一扬，看向沈云娘：“哦？这么快就攒够了？”

沈云娘没答，只笑着把地图往他那边推了推：“选了柳集。南北客商往来必经，饭点人挤人。我想好了，头一个月不赚，只送——送十碗汤饼，换一句‘味好’。口碑传开了，生意自然来。”

裴砚低头看图，指尖在柳集那圈上轻轻一点：“路平，市旺，确是个好地方。”他抬眼，“沈娘子有此志，我助你。”

沈云娘看着他，没说“求您”，也没低头作揖，只嘴角一翘：“多谢殿下。”

裴砚怔了下，随即轻笑：“你何时知道的？”

“你吃得讲究。”她一边收拾灶台一边说，“别人吃面只说‘咸淡正好’，你偏要说‘火候差半刻，筋道便失三分’。再者，你每次来，街口巡兵都绕道走。”她顿了顿，“不过我不问来历，只认一碗面的钱。你帮我，我也信你。这就够了。”

裴砚静了片刻，忽而点头：“好。”

阿荞在边上听得认真，忽然从袖口掏出一颗乌黑弹珠，举得高高的：“娘！射只鸟！图吉利！”

沈云娘抬头看窗外，天上正飞过一群麻雀，扑棱棱的，阳光照在翅膀上闪着灰光。她想了想，点头：“射吧，图吉利。”

阿荞立刻搬来小凳，站上去，拉紧弹弓皮绳，眯起右眼瞄准。沈云娘站在她身后，轻轻扶住她的小肩膀。弹珠“嗖”地飞出，没中鸟，却正打在屋檐下挂着的竹匾上，“当啷”一声，惊得那群麻雀四散飞起，直冲向天空。

就在这时，门外车轮滚动声响起。两辆大车停在院外，车夫已备好，伙计们正往车上搬箱子，里面装着锅碗瓢盆、盐罐辣油、还有那张写了“米糕软似娘心细”的红纸——沈云娘说要带到新店贴在灶台边。

日头正好，穿过云层照下来，金光洒在车队前头那面新做的“沈记”幡旗上。旗子是阿荞亲手缝的，布是靛蓝粗布，字是沈云娘用辣椒汁写的，风一吹，猎猎作响。

沈云娘牵着阿荞走出来，站在院中。裴砚退到街口树下，没上前，也没走，只是静静看着。

阿荞仰头问：“娘，我们什么时候走？”

“等风再大点。”沈云娘望着那面旗，声音不高，“风大，旗走得快。”

车队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实的声响。第一辆车驶出院门，幡旗迎风展开，像一团烧起来的火。

阿荞突然松开娘的手，跑回屋里，又飞奔出来，手里多了根竹筷。她踮脚插进自己发髻，学着娘的样子，一本正经地说：“我是掌柜！”

沈云娘终于笑出声，伸手把她搂过来，母女俩并肩站着，目送车队远去。

日头高悬，照得整条街都亮堂堂的。远处柳集的方向，风正一阵阵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