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刚爬过屋檐，沈云娘把灶台最后一块板擦干净，顺手将抹布搭在锅沿上。阿荞早就等在门口，小脚在地上蹭来蹭去，红头绳被晨风吹得一跳一跳。

“娘！”她一见人出来，立马蹦到跟前，仰着脸，“咱们走不走？”

沈云娘没答，只伸手把她脑后翘起的一绺头发塞进补丁缝里，又把那根竹筷扶正了。她低头看女儿，右眼角那颗朱砂痣亮晶晶的，像沾了露水。

“走。”她说。

母女俩出了院门，沿着青石街往北走。路上行人渐多，挑担的、推车的、挎篮子买菜的，热热闹闹挤成一片。阿荞走得飞快，袖口三个补丁随着动作晃荡，里面藏着的铜钱叮当响了一声。

“娘你看！”她突然停住，手指往前一戳，“就是这儿！”

沈云娘站定。

眼前是一间临街铺面，门框刷着新漆，两扇木门敞开着，门槛被太阳晒得发白。门口人流不断，有背着包袱赶路的汉子停下问价，也有妇人牵着孩子探头往里瞧。对面是个茶摊，炉火正旺，水汽腾腾往上冒；巷口还有个小贩蹲着卖葱油饼，香味一阵阵飘过来。

她没说话，缓步上前，伸手摸了摸门框。

木头是实心的，年头不短，但没蛀虫，也没裂纹。她又抬头看了看屋檐，瓦片整齐，滴水口朝外，下雨不会倒灌。再往左右扫一眼——左边是布庄，右边空着，往后通市集，往前连官道。客流量大，吃食生意能撑住。

阿荞踮脚扒着门框往里瞅：“娘，这屋子比咱家灶房还大一圈呢！能摆六张桌子！我算过了，一张坐四人，一天翻三回台，能赚……”她掰着手指数，“哎呀，太多啦！”

沈云娘嘴角动了动，没笑出声，只轻轻“嗯”了一下。

她退后半步，从怀里掏出那张炭条画的地图，摊在掌心。纸边有些毛糙，是阿荞昨儿连夜重描的，比原先清楚多了。柳集位置圈了个大红圈，旁边还画了个举旗的小人，底下歪歪扭扭写着“沈记分店”。

她用指腹摩挲着那个“店”字，又抬眼看了看眼前的铺子。

风忽然吹过来，卷起地上一点灰土。她眯了下眼，没躲，反而站得更稳了些。

“就它了。”她说。

话音落下的时候，远处传来驴叫，一声接一声，像是应和。母女俩同时转头，看见自家车队停在街尾拐角处，几辆驴车都收拾妥当，车上捆着锅碗瓢盆、米袋盐包，最前头那辆还特意漆了两个大字——“沈记”。

阿荞咧嘴一笑，转身就要往铺子里冲：“那我进去占地方啦！”

“回来。”沈云娘一把拉住她胳膊，“还没签契呢。”

中人早就候着了，捧着文书站在旁边，脸上堆笑：“沈娘子，您看这价钱也公道，地段更是没得挑，要是现在定下，午时前就能办完手续。”

沈云娘点点头，接过笔，在契约末尾写下“沈云娘”三个字。墨迹未干，风忽地一卷，纸页哗啦作响，差点飞出去。

她眼疾手快，左手压住一角，右手继续写完最后一划，收笔利落。

就在这时，檐下一物被风吹动，哗啦一声扬起。

是那面旧布幡。

靛蓝粗布做的，边上磨了毛，原本挂在她们暂居院里的车棚顶上，不知何时被风带到了这儿。它猛地展开，猎猎作响，像一只鸟突然张开了翅膀。“沈记楼”三个字赫然在目，是用辣椒汁写的，经年未褪，红得扎眼。

阿荞第一个抬头看见，小嘴张成圆形：“哇——！”

沈云娘也仰起脸，目光落在那三个字上，一动不动。

风还在吹，幡子不停晃荡，阳光穿过布面，照得字迹透亮。她忽然觉得胸口松了，不是那种哭完或睡醒后的轻松，而是像背着多年的箱子终于放下，肩头一下子轻了。

她低头去看自己写的字。纸上名字清清楚楚，一笔一划都没抖。

中人合上文书，乐呵呵地说：“成了！沈娘子，这铺子从今儿起就是您的了！”

阿荞没等他说完，撒腿就跑过来，一头撞进沈云娘怀里，双手抱住她的腿，仰着脸大声喊：“娘！我们又要开新铺啦！”

沈云娘低头看她，鼻尖沾了点灰，额头上沁着细汗，眼睛却亮得像星子掉进了井里。

她弯腰，一手扶着女儿肩膀，一手轻轻理了理她乱翘的发丝，低声道：“对，我儿陪娘，走遍大梁。”

阿荞咯咯笑起来，挣开她的手，原地转了个圈，红头绳甩出一道弧线。她指着远处车队，跳着脚喊：“那咱们啥时候搬过去？我要第一个挂菜单！写‘阿荞试吃，一口定味’！”

沈云娘没答，只望着那面仍在飘荡的布幡。

朝阳越升越高，金光洒下来，照在街面青石上，反出一层亮。车队静静停在那里，驴蹄踏地，发出闷响。每辆车身上，“沈记”二字漆得新鲜，被阳光一照，熠熠生辉。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间铺子，伸手把发髻上的竹筷又扶正了一次。

风又起，布幡猛然一展，像鸟振翅欲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