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在吹，布幡猎猎作响，沈云娘把发髻上的竹筷扶正了，低头看了眼阿荞。小姑娘正仰着脸，眼睛亮得像刚出锅的糖心蛋，小嘴咧开：“娘！咱们啥时候搬进去？我要第一个擦桌子！”

她没答话，只牵起女儿的手，往街口走。

驴车还停在拐角，锅碗瓢盆捆得结实，盐包米袋堆得冒尖。赶车的老汉蹲在路边啃饼子，见她们过来，赶紧站起来拍手上的渣：“沈娘子，都齐了，就等您一句话。”

“不急。”沈云娘道，“先去东市一趟，买些桌椅。”

阿荞一听，蹦高了：“我也要去！我帮你挑最结实的！”

“行。”她捏了下女儿的脸，“可别光顾着坐新凳子玩。”

两人离了车队，顺着青石街往东市走。日头渐高，街上越发热闹。卖菜的吆喝声、磨刀匠的铃铛声、铁铺里叮当敲打的声音混成一片。阿荞一路东张西望，袖口三个补丁晃来晃去，铜钱时不时叮当响一下。

“娘你看！”她突然一指前头，“那家铺子有桌子卖！红漆的！”

沈云娘顺着她手指看去，是家木器摊，搭着油布棚子，几套桌椅摆在门口，漆色鲜亮，看着体面。

母女俩走近，一个矮胖汉子从摊后探出身，满脸堆笑：“哎哟，这位娘子来得巧！这可是南洋硬木，百年不腐，一张桌子能传三代！”

沈云娘没应声，只伸手摸了摸桌面。

木头滑溜，但触手微潮，纹路松散。她不动声色，又弯腰去看桌腿内侧——阴面角落积着细屑，像是虫蛀后扫出来的粉沫。她轻轻一敲，底板空响，明显是薄板拼接，外头刷层厚漆遮丑。

“价钱呢？”她问。

“六张桌子，十二条长凳，统共三百二十文。”汉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您要是诚心要，我再送您两把筷子。”

阿荞瞪大眼：“这么贵？咱家灶房的桌子才五十文！”

“小丫头懂什么。”汉子眼皮一翻，“这是硬木！你家那叫柴火棍！”

沈云娘仍没动气，只淡淡道：“你这木头，雨天发胀，晴天开裂，撑不过半月。再说，虫蛀都到腿芯了，你还敢说是南洋硬木？卖棺材板料也不带这么骗人的。”

围观的人一听，哄地笑了。

汉子脸一黑：“哪来的婆娘，嘴这么毒！不买滚远点！”

“我不但要说，还得让更多人知道。”沈云娘从袖中掏出一枚铜钱，往桌上一放，“我给一文钱，买你一句实话——这桌子，是不是前两天从破庙拆下来的门板改的？”

人群又是一阵哗然。

汉子气得跳脚：“滚！都给我滚！别在这儿碍生意！”

沈云娘拉起阿荞的手，转身就走。身后传来掀帘子的啪啪声和骂骂咧咧的脏话，她头也没回。

走出几步，阿荞仰脸问：“娘，你怎么知道是破庙门板？”

“门轴孔还在呢。”她指了指自己眼角，“你没瞧见桌腿上那个圆疤？那是装合页留下的。破庙年久失修，上月倒了两扇大门，早有人盯上了。”

阿荞佩服地直点头：“娘你会看木头，我会尝盐，咱俩加起来，天下无敌！”

沈云娘终于笑了下：“走吧，去西市。”

西市比东市冷清些，摊子多是小本经营，几张旧桌、几把椅子，连招牌都没有。母女俩一路看过去，大多是些修补过的旧货，虽不亮眼，但胜在实在。

快到街尾时，看见个老匠人守着个小摊。六张方桌，十二条长凳，全是他亲手做的。木色发暗，没上重漆，榫卯处严丝合缝，桌角还特意磨了圆边，怕磕着人。

沈云娘蹲下身，掰开一处边角看断面——木纹紧实，色泽均匀，显然是风干多年的好料。

“老人家，这桌子怎么卖？”她问。

老匠人抬头，脸上皱纹堆着，声音却清朗：“六张桌，十二条凳，四百文。若嫌贵，三百八十也行。”

阿荞一听，小声嘀咕：“比刚才还贵两文……”

沈云娘却点点头：“您这料子实在，三百八就三百八。但我有个条件——明早送到城北新铺，我管一顿热汤面。”

老匠人眯眼打量她：“你是沈记那位？前些日子听说你要开分店。”

“正是。”

“哦。”他笑了笑，“那你这面，我可得多吃一碗。”

“管够。”她从怀里摸出钱袋，数出铜钱递过去。

老匠人接过，一文不少，收进怀里，又从摊下抽出一张纸条，蘸墨写了几笔，递给她：“这是凭条，明日辰时准到，晚一刻，您砸我摊子。”

沈云娘接过，塞进袖中。

阿荞踮脚往回看：“爹说东市都是大铺子，咋就没一个靠谱的？”

“大铺子讲排场，小摊子讲良心。”她拍拍女儿肩膀，“咱们不做虚的，只用实的。”

两人原路返回，路过东市时，那胖商贩正翘着脚坐在椅子上嗑瓜子，见她们走过，狠狠啐了一口。

阿荞冲他做了个鬼脸，被沈云娘轻轻一拽袖子：“别理他，咱们的桌子明天就到了。”

回到新铺，阳光已照满整间屋子。墙是新刷的，地是刚扫的，六根柱子稳稳立着，就等桌椅一摆，立马就能开张。

阿荞跑进去，站中间转了个圈：“娘！我坐哪儿？我要坐门口那张，能看到人进来！”

“先别想坐。”沈云娘从怀里掏出凭条，对着光看了看，“先把地方留出来。六张桌，两张靠窗，两张居中，两张挨墙。凳子靠边码好，别挡道。”

“哦！”阿荞立刻开始比划，“那这张放这儿，这张放那儿……”她一边说一边挪步，小脚在地上踩出轻轻的印子。

沈云娘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屋子，脑子里已经画出轮廓：左边设个面案，右边摆个汤锅，门口支个小炉烤葱油饼。阿荞可以坐在角落小桌上算账，头上挂个牌子，写“掌柜阿荞，童叟无欺”。

她正想着，阿荞忽然跑过来，拉着她衣角：“娘，你说明天他们送来，那……今天我能画菜单吗？”

“能。”她摸了摸女儿脑袋，“拿炭条画，先写‘阳春面十文’‘肉丝面十五文’，再写‘阿荞特荐：辣椒炒蛋盖饭，十八文’。”

“真的写我名字？”阿荞眼睛睁大。

“当然。”她笑着，“你是沈记少东家，不写你写谁？”

阿荞欢呼一声，拔腿就往院角跑，翻出半截炭条，又扯了张废纸趴地上写起来，嘴里还念念有词：“第一行要大，第二行要齐，第三行……哎呀字写歪了！”

沈云娘靠着门框站着，看她在地上忙活，袖口补丁沾了灰也不管，红头绳被风吹得一跳一跳。

远处传来打铁声，叮叮当当，像是在打节拍。

她伸手摸了摸左掌的烫伤疤，又扶了下发髻上的竹筷。

这铺子，能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