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斜斜地照在新铺门口，沈云娘正蹲在门槛上检查一块木板接缝，阿荞一溜小跑过来，手里攥着半截炭条和一张发黄的废纸。

“娘！我想了个好主意！”她喘着气，把纸摊在门框下的石台上，用小石头压住四角。

沈云娘直起腰，顺手扶了下发髻上的竹筷，低头一看——纸上歪歪扭扭画着几个人形，都穿着一样的短褂，圆领、窄袖，左胸口有个方块，里面写着两个字：“沈记”。

“这是啥？”她问。

“是我们以后的伙计穿的衣服！”阿荞踮脚指着图，“你看，街上茶摊的小二都穿一样的衣裳，客人一瞧就知道谁是干活的。咱们要是也这样，来吃饭的人就不会乱喊‘哎那个做饭的’啦！”

沈云娘眉梢一动，没笑也没说行不行，只拿指尖点了点那胸口的字：“这‘沈记’绣上去，得花不少线吧？”

“我选的是浅蓝布！”阿荞立刻接话，“耐脏！洗十回也不破。袖口我还画了一道暗边，防磨。线用深青色，绣得密一点，远看不大明显，近看才看得清，贼都仿不来！”

她说着，还用手比划着针脚怎么走，像模像样。

沈云娘终于笑了，眼角挤出细纹：“哟，你还懂防贼？”

“当然！”阿荞挺起小胸脯，“我可是掌柜阿荞！爹说过，做生意要让人信得过，就得从头到脚都利索。”

沈云娘没再说话，只是把那张纸小心揭起来，吹掉背面沾的一点灰，叠好塞进怀里。她转身走进屋，从包袱里翻出一小块靛蓝土布和一卷深青线，又取出剪刀、尺子，在桌上比着阿荞的图样裁了两片样布。

“明儿就去找裁缝。”她说。

第二天一早，母女俩出了门。城里几家裁缝铺，大的嫌活小不愿接，小的看了图直摇头：“娃娃画的，能做衣裳？领子开这么低，不怕漏风？”

直到西巷尽头一家老铺子，一个独眼老头接过图，眯着眼看了半天，忽然哼了一声：“有意思。这领口不高不低，干活不勒脖子，袖口加衬，是为耐磨。连扣子位置都留得准——谁教你的？”

阿荞仰着脸：“我自己想的！您要是不会做，我们就找别人！”

老头一愣，随即哈哈笑出声：“小丫头牙尖嘴利！行，我接了。就冲你这心思，工钱少收五十文。”

沈云娘拱手道谢，又额外多付了二十文定金：“三日后取货，六套，全按这个来。”

老头点头：“成。布料你带的这等土布够结实，我再让闺女亲手绣字，针脚绝不松。”

三日后，新衣送来。

浅蓝粗布裁得齐整，圆领短襟，袖口一道暗边，左胸“沈记”二字用深青线绣成暗纹，远看若隐若现，近看笔画清晰。六套一模一样，连纽襻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真绣得这么齐？”阿荞抱着衣服翻来覆去地看。

“那是。”沈云娘摸着袖口走线，“一针一线都对得上，不是熟手干不了这活。”

当天下午，第一批帮工到了。沈云娘一人发一套新衣，让他们当场换上。

六个伙计穿上后站在门口，清一色浅蓝短褂，胸前暗纹微闪，站成一排，倒有几分精神。

街上来往行人纷纷侧目。

“哎，那是不是新开的面馆？”

“穿得跟衙役似的，莫不是官家开的？”

“不像啊，衙役穿黑，他们穿蓝。”

一个小贩凑近看：“上面还有字呢，‘沈记’？这是招牌？”

话音未落，一个挎篮子的妇人从对面走来，原本只是路过，瞥了一眼伙计的袖口，脚步却顿住了。

她走近几步，盯着那衣袖边缘的针脚，眉头慢慢皱起。

“这针法……”她低声嘀咕，“倒像是我表妹的手路。”

沈云娘正在铺子里摆筷子，听见动静走出来，笑着招呼：“大姐，进来坐？阳春面刚出锅，热乎着。”

妇人没应，只指着一个伙计的袖口：“你这衣服，谁绣的？这回针压线的手法，还有转角处的藏线结，跟我表妹一模一样。她在城南绣坊做了二十年，从不外接私活。”

沈云娘一听，便知来了行家。她不动声色，招手让那伙计抬高手臂：“您看得仔细，我们找的是西巷陈师傅做的，绣活是他闺女接的。您若不信，明日可去当面问。”

妇人半信半疑，跟着走进铺子，伸手摸了摸另一件衣服的领口内衬。

“针脚匀，线不浮，边上没有跳针。”她点点头，“确实是熟手。可小小食铺，为何费这功夫做统一衣裳？”

阿荞这时搬了个小凳子坐在门口，嘴里含着半根糖画棍，一听这话，立刻蹦下来，仰头说：“因为我们要让人一眼就认出谁是沈记的人！客人点菜不怕找错人，坏人也不敢冒充我们伙计骗钱！而且——”她顿了顿，神气地说，“我娘说了，穿得整齐，生意才能红火！”

妇人一愣，低头看着这五岁女娃，右眼角那颗朱砂痣在阳光下一闪，说话却一套一套的。

她忍不住笑了：“哟，这小掌柜还挺会讲道理。”

沈云娘也笑：“她自个儿画的图样，非要我们照着做。我说贵，她说‘省这点钱，丢的是脸’。”

妇人环顾四周：新刷的墙，扫净的地，六张桌子摆得整整齐齐，门口汤锅冒着白气，伙计们穿着统一衣裳笑脸迎客，连灶台边的抹布都叠得方方正正。

她叹了口气：“我常听人说，女人做生意毛毛躁躁，可你们这铺子，从一块布到一根钉，都透着讲究。难怪敢开分店。”

说着，她从篮子里掏出两枚温热的鸡蛋，塞进阿荞手里：“小掌柜，开业那天，我带家人来吃面。就冲你这份心，我也得捧场。”

阿荞眼睛一亮，立刻大声宣布：“谢谢大婶！您来那天，我给您碗里多加一个荷包蛋！”

周围几个看热闹的街坊听了，也纷纷笑起来。

“那我也得来！”

“我家娃最爱吃面，明天就带他来！”

“我看这‘沈记’两个字绣得巧，回头让我家小子也来这儿吃饭，认准这身衣裳！”

沈云娘站在柜台后，听着外面的议论声，低头摸了摸左掌的烫伤疤，又轻轻抚过桌上那套备用的新衣。

布料粗糙，但针脚扎实，像她们一路走来的日子——不光鲜，但从不松垮。

阿荞爬上角落的小凳，两条腿晃荡着够不着地，手里捏着糖画棍，眼睛一直盯着门口那几个穿工装的伙计。

“娘，”她忽然小声说，“等明天开张，我也要做一件小号的，行不？”

沈云娘抬头看她，笑了：“行。让你也当个‘沈记小二’，专门管收铜板。”

“那我要绣两个字！”阿荞举起小拳头，“就绣‘阿荞’！”

“你不怕人笑话？”

“怕啥！”她一扬下巴，“我又没偷又没骗，凭本事吃饭！”

沈云娘没再说话，只把那套新衣整了整，挂在柜台后的钉子上。

阳光从门外斜照进来，落在那“沈记”二字上，深青线微微反光，像埋进粗布里的一小段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