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斜照在“沈记”两个字上，深青线微微反光，像埋进粗布里的一小段星光。沈云娘正把那套备用的新衣整了整，挂在柜台后的钉子上，阿荞坐在角落的小凳上晃着腿，嘴里还含着半根糖画棍，眼睛盯着门口那几个穿工装的伙计。

门帘一掀，带进一阵晨风。

裴砚摘下竹斗笠，肩头落了点灰也没掸，径直走到靠窗那张桌子坐下。他没看墙上新挂的价目板，也没喊人点餐，只轻轻叩了两下桌面。

“云娘。”

沈云娘回头，见是他，顺手把竹筷往发髻里一插：“今儿不喝阳春面？”

“先不忙吃。”裴砚坐得端正，月白长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你这铺子比前些日子热闹多了。”

“那是。”阿荞蹦下凳子，跑过来踮脚扒着桌沿，“我们伙计都穿一样的衣裳！客人一眼就认得谁是‘沈记’的人！”

裴砚低头看她，笑了：“小掌柜今天不当值？”

“我在数铜板！”阿荞转身从柜台上捧来一个小木盒，哗啦一声倒出一堆铜钱，“你看，昨天收了三两七钱二分，够买五袋糙米、两筐白菜，还能剩八个给小满换糖画——哦不对，不能说小满。”她忽然住嘴，皱眉看向母亲，“刚才说漏嘴了。”

沈云娘瞪她一眼：“不该提的别提。”

阿荞吐吐舌头，蹲回角落继续数钱去了。

裴砚也不追问，只道：“你母女俩撑起这么大个摊子，不容易。可越是红火，越要有人搭把手。你总不能天天守灶台、管账本、发工钱、调货品，样样亲力亲为吧？”

沈云娘擦着手里的碗，没接话。

“我认识一人。”裴砚续道，“姓赵，原在苏州管过三家酒楼，账目清、脾气稳、待客有方。如今想换个地方谋差事，问我幽州可有好铺面。我第一个就想到了你这儿。”

沈云娘抬眼看他：“你说他管过大铺，凭啥信他？”

“凭他手里一本旧账。”裴砚从袖中抽出一张折好的纸，推过去，“这是他上个月经手的流水，你看看。”

沈云娘放下碗，拿过纸展开扫了一眼。字迹工整，条目分明，进出货日期、数量、价格无一错漏，连损耗都单独列项。

“看着是个人才。”她把纸叠好放回桌上，“可我没见过人，不敢用。”

“明日让他来一趟。”裴砚说，“当面谈，你亲眼瞧瞧成不成。”

沈云娘点点头：“行。明早辰时，我等他。”

裴砚起身，戴上斗笠：“那我替他应下了。”

“等等。”沈云娘叫住他，“你说他愿来谋差事，图个啥？”

裴砚脚步微顿：“他说，想找个踏实做事的地方。”

沈云娘看着他背影，没再问。只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个小本子，在第一页写下“赵掌柜”三个字，又画了个问号。

第二日清晨，天刚亮透，门外脚步声响起。

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站在门口，布衣整洁，头戴旧帽，手里提着个皮面账本，边角磨得发白。他朝里拱手一礼：“沈娘子，叨扰了。”

沈云娘正在灶前煮汤，闻言抬头：“您就是赵掌柜？请进。”

男人迈进门槛，目光扫过店内：墙刷得白净，地扫得不见渣，六张饭桌齐整摆开，伙计们穿着统一短褂，胸前“沈记”二字若隐若现。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却不多言，只将账本轻轻放在柜台上。

“这是我近半年记的账。”他翻开第一页，“米面粮油、柴炭酱醋、人工开支，一笔不落。若您信得过，我可为您理清库房进出、每日营收、伙计考勤。”

沈云娘接过账本翻了几页，点头：“看得出来是老手。”

“我还懂些迎客规矩。”赵掌柜继续道，“比如客人进门要笑脸相迎，点菜要复述一遍，退菜要问清缘由，送走要说‘慢走再来’。若有挑剔客，先赔不是，再想办法补救，绝不当场顶撞。”

“听着是套本事。”沈云娘笑了笑，“可光说不练假把式。”

话音未落，阿荞突然跳上长凳，一手叉腰，一手指着他鼻子，奶声奶气吼道：“你家汤凉了！我要退钱！还脏了我的新裙子！”

赵掌柜一愣，随即躬身作揖：“对不住对不住，是我们疏忽了。您稍等，我这就给您换一碗热的，再加个荷包蛋赔罪。要是还不满意，这顿饭算我们的。”

阿荞眨眨眼：“那你得给我两碗带走！”

“成。”赵掌柜脸不红心不跳，“两碗打包，我亲自送到您家门口。”

围观伙计们都憋着笑，沈云娘也忍不住抿嘴。

她不动声色走到裴砚常坐的桌旁，后者不知何时已坐在那里，端着茶碗慢悠悠吹气。两人对视一眼，裴砚极轻微地点了下头。

沈云娘收回目光，看向赵掌柜的手——那手翻账本时极稳，指节分明，指甲修剪齐整，无油污，无颤抖，掌心有茧却不粗糙，显然是常年执笔留下的。

她终于开口：“明日开始，库房钥匙交你一把，每日进出货你来记，伙计考勤你也管。试工五日，若无差错，正式定岗。”

赵掌柜立刻抱拳：“多谢东家信任！”

沈云娘转身从柜后取出一套浅蓝工装，抖开，递过去：“这是‘沈记’的规矩。穿上它，就是自家人。”

赵掌柜双手接过，神情郑重，低头就要换。

阿荞蹲在角落，咬着米糕，眯眼打量他。见他脱下外衣，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中衣，袖口还打着一块补丁，针脚细密整齐。

她小声嘀咕：“补丁倒是缝得不错……不像骗子。”

沈云娘听见了，轻咳两声。

赵掌柜换好工装，站直身子。浅蓝布衬得他肩背挺括，胸前“沈记”二字在晨光下隐约可见。他朝沈云娘深深一揖：“从今往后，我为‘沈记’效力。”

沈云娘点头：“好。今日你就先熟悉库房和账册，明日正式上手。”

“是。”

裴砚这时站起身，戴上斗笠，朝门外走去。路过赵掌柜时，低声说了句：“好好干。”

赵掌柜躬身：“是，公子。”

裴砚没回头，身影消失在街角。

沈云娘站在柜台后，看着赵掌柜蹲在库房门口核对货单，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阿荞爬到她身边，仰头问：“娘，真让他管钥匙？”

“试试看。”沈云娘说，“用人不能全信，也不能全防。给他一条绳，看他怎么走。”

“那我要盯着他！”阿荞拍拍小胸脯，“要是他敢乱动一粒米，我就用弹弓打他脑袋！”

“行。”沈云娘摸摸她头，“你当我的‘监工小将军’。”

阿荞咧嘴一笑，右眼角那颗朱砂痣在阳光下一闪。

赵掌柜写完一页，抬头看了看她们，笑着问：“沈娘子，今日午饭要不要加一道炒青菜？我看昨儿进的菜新鲜得很。”

沈云娘答：“加。你做主就行。”

赵掌柜应了一声，低头继续写。

阳光穿过门帘，落在他胸前的“沈记”二字上，深青线微微反光，像埋进粗布里的一小段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