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刚爬上“沈记”食铺的门楣，灶膛里的火苗噼啪跳着，阿荞踮着脚站在小凳上，手里捧着半碗米，正往锅里倒。她鼻子动了动，眉头突然一皱，把碗凑到嘴边轻轻吹了口气，又抿了一小口汤水。

“娘！”她扭头喊，“这米味儿不对！”

沈云娘正低头擦灶台，听见声音立刻抬头。她走过来接过碗，没喝，先用手指捻了点锅边浮起的米粒放进嘴里，慢慢嚼了几下，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有股子霉气。”她说。

阿荞点头：“还有点苦，像老鼠啃过的谷子。”

沈云娘不说话，伸手从米缸里抓出一把米倒在灶台上，一颗颗拨弄。几粒米壳裂开，露出细小的虫眼，还有些米粒发暗，指尖一搓就碎成粉。

“昨儿入库时还好好的。”她盯着那堆米，声音不高，但语气冷得像井水，“怎么今早就成了这副模样？”

阿荞仰头看她：“是不是粮行换人了？”

“不是换人。”沈云娘把米扫进簸箕，端起就往外走，“是有人想拿烂货糊弄我。”

她大步穿过街面，直奔城东那家老粮行。阿荞小跑跟在后面，袖口补丁里的弹珠叮当响，嘴里还念叨：“要是敢骗我们，我就用弹弓打他脑门！”

粮行门口正热闹。几个伙计抬着麻袋往一辆马车上装米，袋子扎得紧，米香扑鼻。沈云娘一眼认出那是他们平日订的南乡糙米，颗粒饱满，泛着浅金光。

可自家那批呢？

她冲进粮行后仓，掀开角落里那口自己订的米缸盖子——一股酸腐味直冲鼻子。米粒黏成团，表面浮着灰白霉斑，底下还有死虫尸体。

“好啊。”她冷笑一声，抄起缸边一个空陶罐，狠狠摔在地上。

“哐啷”一声炸响，惊得伙计们全停下来看她。

沈云娘站到院中央，高声喊：“街坊们来看看！这就是给我‘沈记’吃的米！虫蛀的、发霉的、能养出蛆来的陈谷！你们谁家买过这家的米，回去翻翻缸底，看看是不是也这样！”

旁边卖豆腐的老张探头一看，立马捂鼻子：“哎哟这不是上个月我买的那种吗？煮饭都结块！”

一个挎篮子的大婶也凑过来闻了闻，摇头：“难怪我家娃吃了拉肚子，我说咋越吃越瘦呢！”

粮行掌柜这才慢悠悠走出来，摇着扇子：“沈娘子，你这是干啥？天气潮嘛，哪有米不生点霉的？你家灶火旺，煮熟了不就没事？”

“没事？”沈云娘从怀里掏出一小包留样的新米，摊在掌心，“你给别家送的是这个，给我家的是那个。同一天进货，你能分清好坏，偏要拿烂的糊弄我？当我好欺？”

掌柜脸一僵：“我……我也没说非得给你这个……是你没挑……”

“我没挑？”沈云娘逼近一步，“昨儿是你伙计亲自送到我后厨，说是‘最新到的货’，我还谢你勤快！结果你转头就把好米卖给别人？”

围观的人群开始议论。

“这就不地道了啊。”

“专挑老实人下手？”

“沈娘子可是天天供热汤面给流民喝的，你也忍心坑她？”

掌柜额头冒汗，还想辩：“合同写了按市价走，没写非得给最好的……”

“那就现在改！”沈云娘打断他，“我沈记不做昧心生意，也不容人欺我真心。从今天起，我不再从你这儿进货。谁爱买你的霉米谁买去！”

她说完转身就走。

刚走出几步，一辆驴车急匆匆赶来，在食铺门口停下。赶车的是个中年汉子，满脸诚恳：“沈娘子！我是西街老李米铺的！刚才街上人都说了，你被坑了！我这儿有新晒的新米，刚碾的，您要不要看看？”

沈云娘停下脚步。

汉子麻利地跳下车，从车上搬下一袋米，当场解开绳子，抓出一把摊在手心：米粒晶亮，干燥松散，凑近一闻，有股淡淡的稻谷清香。

“您尝尝？”他递过去。

沈云娘拈起一粒放入口中轻咬，脆响清脆，无涩无苦。她又让阿荞试。

阿荞咂咂嘴：“甜的！比上次那批还香！”

沈云娘点点头：“煮一碗试试。”

汉子立刻应声，跟着她回灶房。米下锅，水滚片刻，香气很快弥漫开来，连门外路过的人都忍不住探头：“哟，沈记今儿熬的是啥？这么香？”

一碗熟米端上来，粒粒分明，油光微闪。沈云娘舀了一勺，咽下，闭眼回味一秒，睁开眼时嘴角终于有了点弧度。

“就是这个味儿。”她说，“以后我‘沈记’的米，就订你家的。现付定钱，明日起每日送货上门。”

汉子激动得差点跪下：“您放心！我老李三代卖米，从没缺斤短两过！明儿天不亮我就送来！”

沈云娘摆摆手：“不用跪，把米卸到后厨就行。”

她转身走进铺子，看见阿荞已经坐在灶边的小凳上，抱着空碗眼巴巴望着新锅。

“娘，”她小声问，“我能先喝一小碗吗？我想确认它真的不坏肚子。”

沈云娘看了她一眼，拿起长柄勺，舀满一碗，轻轻放在她面前。

阿荞双手捧住碗，吹了口气，喝了一口，眯起眼睛笑了。

灶膛火光映在她右眼角那颗朱砂痣上，一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