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灶膛里的火还没熄，锅里新米粥的香气还挂在屋梁上。阿荞趴在小凳边，碗底最后一口汤都舔干净了，抬头看娘：“娘，我肚子没咕噜叫了。”

沈云娘正低头收拾灶台，听见这话才松了口气。她把锅盖掀开一条缝，热气扑上来，照得她脸上明暗分明。昨儿那锅霉米汤的事，像根刺扎在心里，拔不掉，也咽不下。

“吃好了？”她问。

“好得不能再好了！”阿荞蹦下凳子，拍着小肚皮，“这米香得能把我耳朵熏开花！”

沈云娘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她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两个竹编食盒，一层放着温着的养生汤，一层是刚蒸好的米糕，顶上还撒了点桂花碎。她把盒子绑紧，递给阿荞一个。

“走，咱们出门。”

“去哪儿？”

“赔罪去。”

阿荞眨眨眼，立马明白了。她抱紧食盒，小脸绷得认真：“我去敲门，你鞠躬！”

母女俩一前一后出了门，清晨的街巷安静，只有几只鸡在墙根刨食。第一家是卖豆腐的老张，门开着，人正在院里压豆腐。沈云娘走上前，把食盒轻轻放在门槛上。

“老张叔。”她声音不高，但清楚，“昨儿我家汤用了坏米，您喝了不舒服，是我不对。今儿用新米熬的，给您赔不是。”

老张手上的木槌顿住，抬头看她一眼，又看看食盒，哼了一声：“你还知道来？我婆娘昨儿半夜拉了三回！”

“该骂。”沈云娘低头，“要不您尝一口？要是还不信我，我明天再来。”

老张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摆手：“行了行了，拿进来吧，放地上算啥？”他媳妇听见动静探出头，接过食盒，掀开盖闻了闻，眼睛一亮：“这味儿……真香。”

第二家是卖草鞋的王大嫂，门关着。沈云娘照样把食盒放下，轻声说：“王嫂子，汤和糕都温着，不吃也没关系，就当我知道错了。”

屋里没动静。阿荞踮脚往门缝里瞧，小声嘀咕：“她是不是还在生气？”

“气就让她气着。”沈云娘拍拍她肩膀，“咱们该做的做了。”

第三家、第四家……有的接了，有的不开门，有的隔着窗缝说两句冷话。有个老头端着碗出来，把汤喝了一半，咂咂嘴：“味儿是回来了，就是不知道能坚持几天。”

“我能。”沈云娘站在门口，直直地说，“往后每一粒米，我都亲自验过再下锅。”

老头看了她一会儿，点点头，把空碗递过来：“明儿多给我留一碗，我带孙子来喝。”

七户人家，三户收下，两户吃了，一句重话没再说。阿荞数着手指头：“比我想的好多了！”

“人心都是肉长的。”沈云娘拎着空食盒往回走，“你真心实意认错，人家不会一直揪着你不放。”

刚回到铺子，门外一阵驴蹄响。西街老李赶着车来了，麻袋一卸，当场解开：“沈娘子，新米到了！今天刚晒的，您再验验！”

沈云娘抓起一把米，迎着光看——粒粒干爽，晶莹发亮，凑近一闻，稻谷的清香味直冲鼻腔。她捻了一粒放进嘴里轻咬，脆响清脆，无涩无苦。

“成。”她点头，“就这个。”

老李咧嘴一笑：“您放心，我老李三代卖米，没做过亏心买卖！”

米倒进新缸，水立刻下锅。沈云娘加了山药、红枣、莲子，火候调小，慢慢炖。阿荞蹲在灶前，眼睛盯着锅盖缝里冒出的白气，鼻子不停抽动。

“香！太香了！”她扭头喊，“比昨天香十倍！”

半个时辰后，汤成。沈云娘舀出十碗，摆在铺子门口的小桌上，插上木勺，高声说：“街坊们路过，都来尝一口！今日免费，喝完说话！”

第一个来的是个赶早工的泥瓦匠，端起碗喝了一口，眉毛一跳：“哎哟！这味儿……跟我娘在世时熬的一模一样！”他眼圈有点红，又喝一大口，“那时候穷，一年就喝三回，回回都记到现在。”

第二个是卖糖葫芦的大婶，尝完直接掏出铜板：“这汤我要定了！明儿我来买两碗，带回家给我婆婆喝，她腿疼，喝这个准舒坦！”

第三个、第四个……人越围越多。有人试完当场掏钱订汤：“我订三天的！每天早上一碗，放门口就行！”“我订五天！孩子上学前必须喝一口！”“我出双倍，能不能插个队？我爹咳了半个月了！”

沈云娘站在柜台后，看着阿荞抱着个小竹片，炭笔飞快划着名字，嘴里念叨：“李大牛、王二嫂、赵铁柱、孙寡妇……”

她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嗓子有点哑：“今儿只能接二十份，明儿起每天三十份，先到先得。”

人群没散，反而更热闹了。“行！我明儿天不亮就来！”“那你得给我留一份，我拿鸡蛋换！”“我提前付五天的钱，你敢不敢收？”

沈云娘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她点头：“收，怎么不敢收？你们信我，我就敢接！”

夕阳斜照进灶间，蒸汽氤氲，锅里还温着最后一碗汤。沈云娘盛了一碗，放在小桌上。阿荞跐溜一下从凳子上滑下来，搬了个小碗坐过去。

两人一人一半，默默喝着。阿荞喝完，舔了舔嘴唇：“娘，我觉得……咱们的汤，以后能飘到城外去。”

沈云娘没答话，只是伸手，把女儿脑门上翘起的一缕头发按了按。

门外，最后一个预订的客人走了，手里攥着一张写着“明日第七顺位”的纸条，笑得合不拢嘴。

灶火未熄，汤香未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