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光从灶口斜照进来，把锅底最后一点余火映得发红。沈云娘刚把最后一碗汤倒进陶罐封好，准备明早给头一个来订汤的老主顾送去。她直起腰，扫了眼柜台角落。

阿荞正趴在那张旧木桌上，小脑袋几乎贴到账本，右手捏着根炭笔，左手在算盘上拨来拨去，嘴里还念念有词：“一、二、三……哎呀！”她突然一拍脑门，算盘珠子哗啦乱响，差点打翻边上那盏油灯。

沈云娘走过去，顺手把油灯往里推了推。“怎么了？数不清钱了？”

阿荞扭头看她，眉头皱成个小疙瘩：“不是数不清，是算不对。”她指着账本上歪歪扭扭的字，“我写了三遍，加起来都不一样。”

沈云娘低头瞧了眼——数字写得像蚯蚓爬，有的“十”字少一横，有的“五”字多一撇，算盘也打得乱七八糟，明显是心急手抖。

她没说话，只轻轻笑了下，伸手把女儿往后拢了拢，自己坐在小凳上，将阿荞整个搂进怀里。灶膛里的火光一闪一闪，照在母女俩身上，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紧挨着。

“你这是光记数，没想事儿。”沈云娘拿过炭笔，在账本空白处画了个圈，“咱家今天卖了五碗养生汤，一碗十五文，总共收了多少？”

“七十五文！”阿荞脱口而出。

“对。那你再看，米是西街老李送的，一斤十文，咱用了半斤，就是五文；柴火是赵大柱前两天送的，不用钱，但要是买，也得三文；山药红枣这些，加起来四文。”她顿了顿，“你说，这一碗汤，咱们挣多少？”

阿荞掰着手指数：“五加三加四……十二文？”

“那是成本。”沈云娘点点她脑门，“卖十五，花十二，剩下三文，才是赚的。”

阿荞眨眨眼：“哦……原来‘赚’是剩下的那个数。”

“对喽。”沈云娘笑道，“就像你吃窝头，吃两个能饱，第三个就是多出来的力气。咱们做生意，也是这个理儿——本钱是吃饱的那两口，卖贵了那一截，才是攒下的命根子。”

阿荞点点头，似懂非懂，又问：“那为啥不直接卖二十文？不就赚八文了？”

“傻丫头，”沈云娘捏她脸蛋一下，“卖太贵，人就不来了。街上那么多铺子，谁乐意多掏钱？咱们便宜点，人家愿意天天来，积少成多，反倒赚得多。”

阿荞歪着头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就像我用弹珠换小满的糖画，给她一颗她肯换，给她三颗她反而说我是骗子！”

沈云娘噗嗤笑出声：“你还真会比。”

她翻开账本，重新写下一排数：进价十文，卖价十五文，利润五文。来回写了三遍，边写边念：“进十卖十五，赚五；进十卖十五，赚五；进十卖十五，赚五。”

阿荞跟着念，越念越顺，最后竟哼出了调子，像唱童谣似的：“进十卖十五，赚五哟——”

“行了行了，别唱跑了调。”沈云娘笑着推她一下，“现在你来算算，今天五碗汤，每碗赚五文，一共赚多少？”

阿荞深吸一口气，双手按在算盘上，先拨下五个“五”，再一五一十往上加。第一遍，得二十八；她摇头，擦掉重来。第二遍，得三十；她还是不满意。第三遍，手指慢下来，一边念口诀一边拨珠，终于得出二十五。

“是二十五！”她猛地抬头，“不是七十五！七十五是收的钱，不是赚的！”

沈云娘看着她，嘴角慢慢扬起，没说话，只是伸手摸了摸她额角那颗朱砂痣。

“再来一笔。”她指着账本另一行，“昨儿蒸的米糕，卖了六块，一块八文，本钱一块五文，赚三文。六块，共赚多少？”

阿荞咬着唇，认真算起来。这次不再慌，一口诀一句地念，算盘珠子清脆作响。片刻后，她抬起头：“十八文！”

“对。”沈云娘点头，“再加上汤的二十五，今天总共赚了多少？”

“四十三文！”阿荞一拍桌子，声音都高了，“娘！我算出来了！我没写错！”

她翻开之前的账本，指着那几行涂改得乱七八糟的数字，咧嘴一笑：“之前我把收的钱当赚的，还觉得咋越卖越赔呢！”

沈云娘终于笑开，眼角细纹都舒展开。她俯身，在阿荞额头亲了一下：“我阿荞，真聪明。”

阿荞仰着脸，笑得眼睛眯成缝，连右眼角那颗朱砂痣都像是在发光。她把账本抱在胸前，生怕它飞了似的，嘴里还不停念叨：“进十卖十五，赚五；进八卖十一，赚三……”

沈云娘站起身，顺手把三条围裙取下来抖了抖——炒菜的那条沾着油星，算账的这条最干净，待客的那条边角磨得发白。她一条条叠好，挂在墙上的竹钉上。

灶膛里的火渐渐弱了，只剩几点暗红。油灯被她吹熄了一盏，屋里昏下来，只有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桌上的算盘上，珠子泛着微光。

阿荞仍坐在小凳上，指尖搭在算盘上，一遍遍复核今日账目。她写下的数字虽然依旧歪扭，但每一笔都格外用力，像是要把“赚”这个字刻进木头里。

沈云娘站在柜台后，拿起那根总插在发髻里的竹筷，轻轻刮掉上面沾的一点面屑，重新别好。她看了眼女儿，没再说话。

门外，风轻轻吹过屋檐下的铜铃，叮当一声，又归于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