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灶膛里的火还没彻底熄，沈云娘已经蹲在灶前搅汤了。锅里咕嘟着老母鸡煨的高汤，油星子浮在面上，她拿长勺轻轻一刮，顺手把发髻上的竹筷拔下来拨了拨浮沫，又稳稳插回去。

阿荞缩在门槛角落打盹，怀里还抱着那本破边账本，嘴里小声嘀咕：“进十卖十五，赚五……”昨儿一整天都在算这个，连做梦都念叨。

沈云娘瞥了一眼，嘴角动了动，没出声。她站起身，拍了拍三条围裙——炒菜的沾着油点，算账的干干净净，待客的洗得发白，像往常一样利索。

木箱子里的三个改装食盒整整齐齐排着，底下垫了棉絮，盖子钉了铜扣，就等第一单出发。

“来了！”伙计从后院小跑进来，一身短褐利落，肩上搭条汗巾，脸上带着劲头，“我准备好了！”

沈云娘点点头，掀开锅盖，盛了一碗热腾腾的鸡汤面，小心放进最上面那个食盒，再扣紧木盖，拿棉被裹了两圈，用麻绳扎牢。她递过去时特意叮嘱：“慢点跑，别颠，饭凉了咱们砸招牌。”

“明白！”伙计背起包裹，像只山兔似的窜出门去，脚步快得带风。

阿荞这会儿也醒了，揉着眼睛爬起来，扒着门框往外看：“爹——啊不是，掌柜的说今天五单！我能数到五！”

沈云娘没理她，转身继续下面。锅里水滚着，她动作不停，心里却悄悄悬着。

半个时辰过去了，街上人声渐起，铺子前头也有零星客人来吃早面。一切如常，可她耳朵一直支棱着，听着外头动静。

直到一声骂响得刺耳：“沈记耍人是不是？说好辰时送到，现在都快午了！汤都馊了吧！”

沈云娘手一抖，面捞过头，差点坨了。

她猛地抬头，见那伙计灰头土脸地回来，棉被散了一半拖在地上，食盒歪斜着，盖子没关严，汤汁顺着缝隙往下滴，地上一道湿痕。

“咋回事？”她沉声问。

伙计喘得直咳嗽：“我跑得好好的，半道拐弯急了点，绳子松了，棉被滑下来一半，我蹲下想绑，结果盒子一歪——哗啦，汤全洒了大半！那人开门就骂，我不敢进屋，只好退回来……”

沈云娘没说话，走过去接过食盒，打开一看，面坨成一团，汤只剩底下一汪，葱花黏在边上，像被雨泡烂的纸。

她合上盖子，轻放回木箱。

街对面有闲汉凑热闹：“哟，送饭？饭没送到，倒送了一路汤汁，跟下雨似的！”

阿荞气得小脸通红，冲出去喊：“你才下雨！我们明天就能送到！肯定能！”

沈云娘拉她回来，摸了摸她脑袋，声音平静：“不急，饭凉了还能重做，法子错了就得改。”

她把剩下两个空食盒拎出来，拆开棉被，仔细看那木盖的卡槽——太浅，一晃就脱；棉被太厚，背着跑容易移位；麻绳结也不牢，颠两下就松。

她蹲在灶台边，拿柴火棍在地上画，一层、两层、分格子，中间卡死，上下盖紧扣，外面不能再包棉被，得换结实东西。

“油布。”她自言自语，“竹筐分层，油布裹紧，麻绳十字捆。”

阿荞蹲旁边看，忽然拍手：“就像我藏辣椒粉的那个补丁！一层包一层，怎么甩都不掉！”

沈云娘看了她一眼，笑了下：“你这小脑袋，倒是有点用。”

天黑透前，她翻出旧竹筐，砍刀削边，改成三层架子，每层刚好放下一碗面或一碟小菜。底下垫薄棉絮，上面压木板，盖子加厚，四角挖了凹槽，正好卡住。最后整个包上防水油布，四面用粗麻绳十字捆牢，打了个死结。

她背起来试了试，前后晃，左右颠，食盒纹丝不动。

“行了。”她把新式食盒放进木箱，对伙计说，“明早再试，还是那家，还是这碗鸡汤面。”

伙计点头哈腰：“这次我要是再送不到，您让我扫三天灶台！”

沈云娘摆摆手：“不用罚，做好了，月底多给你一百文。”

夜里下了点小雨，风钻窗缝，阿荞睡在灶间打的地铺上，梦里还在数：“一单两文，五单十文，十天一百文，能买半只烧鸡……”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雨停了，地上湿漉漉的反着光。

伙计早早候着，背上新式食盒，沉是沉了点，但稳当。他活动了下手脚，深吸一口气：“走了！”

沈云娘站在门口，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阿荞扒着门框，小声念：“快点回来，快点回来……”

这一等，比昨天短多了。

不到一刻钟，伙计就回来了，额头冒汗，脸上却是笑：“到了！真到了！人家开门就说‘这么快’！我把食盒一放，他亲手打开——面没坨，汤还是烫的！他尝了一口，直说‘和店里一样’！还问我下次啥时候能订！”

沈云娘正在灶前搅汤，手一顿，勺子停在半空。

她没回头，也没笑，只是缓缓呼出一口气，肩膀松了下来。

锅里的汤还在滚，她低头继续捞浮沫，动作稳了，手也稳了。

阿荞蹦起来，绕着她转圈：“娘！成了！咱们外卖成了！我算过了，一个月六百文跑腿钱，能买三斤肉，还能剩俩鸡蛋！”

沈云娘抬手，在她脑门上轻轻一敲：“光想着吃。先让人把饭安全送到，再想肉的事。”

她走到木箱前，打开盖子，把那个沾了汤渍的旧食盒拿出来，放在灶台一角。新式食盒整整齐齐排进去，油布锃亮，绳结扎实。

阳光从窗缝照进来，落在油布上，反出一道光。

她转身回灶台，舀起一勺热汤，浇在刚下的面上，撒葱花，淋香油，动作利索。

铺子里陆续来了吃早饭的客人，有人随口问：“听说你们开始送饭了？”

伙计抢着答：“送！昨儿洒了，今儿妥了！包得严实，跑得飞快，热汤面送到床前！”

那人笑了：“那你可得练好腿，我家婆娘昨儿扭了脚，正愁没法出门呢。”

沈云娘没接话，只把一碗面端出去，热气腾腾。

她站了一会儿，听外头街声喧闹，驴车吱呀，小贩吆喝，孩子追跑。

然后她低头，继续忙手里的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