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透，铺子里的灶火已经烧得旺了。沈云娘站在锅前搅汤，手腕轻巧地转着长勺，油星子在汤面浮成一圈金黄。她昨儿一整晚都睡得踏实，新式食盒送饭成功，连最难缠的街东头瘸腿张都夸了句“热乎”，这会儿心里还挂着那点轻快。

阿荞蹲在后厨角落的小板凳上，正把酱菜一碟碟码进竹托盘，嘴里念叨：“一碟赔罪，两碟压惊，三碟……哎娘，咱们今天真要送三碟？”

“少贫嘴。”沈云娘头也不回，顺手把发髻上的竹筷拔下来拨了拨浮沫，又稳稳插回去，“就一碟，谁吓着了送谁。”

阿荞吐了吐舌头，低头继续摆盘。阳光从窗缝斜照进来，落在她右眼角那颗朱砂痣上，像沾了粒红米。

前堂陆续来了客人。有赶早市的菜贩，有挑担的脚夫，还有几个常来的老头儿，端着粗瓷碗坐下就喊：“老规矩，鸡汤面一碗，多撒葱花！”

伙计手脚麻利地上菜，热气腾腾。沈云娘掀开锅盖，下面条，捞青菜，动作行云流水。这一单刚出锅，忽然听见“哇”一声，一个穿灰布短褐的汉子猛地从桌边跳起来，手里碗一扔，汤水泼了一地。

“虫！汤里有虫！”他嗓门炸得整个铺子一静。

众人齐刷刷扭头。那汉子脸色发白，指着地上残汤里一条黑乎乎的东西：“你看你看！这么大个黑虫！我差点吞下去！”

有人凑近瞧，立刻缩脖子：“还真是虫！蜷着呢！”

“沈记也敢这样？以前不是挺干净的？”

“我就说便宜没好货，昨儿还送饭上门，准是忙昏了头，洗菜都不认真！”

议论声嗡嗡响起来。几张桌子的客人都站起身，捏着碗左看右看，生怕自己那碗也有问题。有个老太太直接把面推到一边：“不吃了不吃了，吓死个人。”

阿荞蹦起来就要冲出去，被沈云娘眼疾手快一把拽住胳膊：“站这儿。”

她放下长勺，摘下炒菜围裙，换上待客的那条，慢悠悠走到闹事的桌前。蹲下身，拿筷子轻轻拨了拨地上的残汤，把那条黑虫挑出来放在一张干净纸上。

虫不大，通体乌黑，身子微蜷，看着确实吓人。

她看了两眼，抬头问那汉子：“你喝完才吐出来的？”

“可不是！”汉子拍胸脯，“我刚喝一口就觉着不对劲，赶紧吐了！要不是我机灵，这会儿肠子都烂了！”

沈云娘点点头，站起身，声音不高不低：“诸位稍安勿躁。这是菜虫，洗菜时漏网的，不是变质，也不是投毒。”

“菜虫？”旁边一个老头皱眉，“菜里能长这玩意儿？”

“田里种的青菜，哪有不带虫的？”沈云娘语气平平，“您家自己买菜回家，叶子掰开看看，十棵里头七八棵都有小虫卵。我们用的是今早刚送来的鲜菜，洗了三遍，还是难免有藏得深的。”

“说得轻巧！”那汉子不服，“你一句‘菜虫’就想打发我们？谁知道有没有毒？”

沈云娘不恼，转身回灶台，拎起一篮子青菜：“那我现在再洗一遍，诸位睁大眼看。”

她把菜倒进大木盆，加水，伸手进去搓洗。水浑了，她端起来倒掉，再加水，再搓。第三遍水快清时，她忽然停手，指尖一捏，从一片菜心里夹出一条更小的黑虫，举高了给众人看：“瞧见没？这就是刚才那种，藏在叶芯里，水冲不掉，手搓才出得来。”

人群安静了一瞬。

“我再煮一锅汤，用这批菜。”她说完，不等回应，直接起锅烧水，下面条，放菜，整个过程敞着灶台，谁都能看见。

她盛了一碗，端到那汉子面前：“你要是不信，我现在就吃给你看。”

汉子愣住，张了张嘴，没说话。

沈云娘拿起勺子，舀起一勺汤，吹了吹，喝下去。又夹起那片带虫的菜叶，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面不改色。

“味道正常。”她淡淡道，“虫无毒，吃不死人。但确实是我洗菜不够细，惊了各位的兴，我认错。”

她转身对阿荞说：“去，拿碟酱菜来。”

阿荞飞快跑进后厨，捧出一碟腌萝卜条，红亮脆生。沈云娘亲手端到每张桌前，挨个放下：“今日这碟小菜，算我赔罪。往后洗菜，我亲自过手三遍，再加一道筛水网。”

有人低头尝了口酱菜，脆生生的，带着酸辣香。“嗐，其实我家菜园子也常有这虫。”一个老婆婆摆摆手，“又不是她故意放的，计较啥。”

“就是！”另一个脚夫接话，“我昨儿还让她送饭到家，热乎得很！这点小事就嚷嚷得满街知，谁缺德啊？”

这话一出，人群里有人低声嘀咕：“刚才那人笑了一声……就在后排站着的那个，穿蓝褂子的……”

“对！我也看见了！他一看出事就咧嘴，跟捡了钱似的！”

“八成是哪家 competing 的商贩，想砸沈记招牌！”

那穿灰布短褐的汉子脸色一变，左右看了看，突然转身就走。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没人拦，也没人留。

沈云娘站在灶台前，没追，也没骂。她只是把空碗收走，重新盛了一碗热汤面，递给刚才那个老婆婆：“您趁热吃，凉了不好下肚。”

老婆婆接过，叹了口气：“姑娘，你这脾气，比咱们街口那口老井还稳。”

沈云娘笑了笑，没接话，转身继续下面。

阿荞悄悄凑过来，仰头小声问：“娘，咱们真不找他算账？”

“找什么账？”沈云娘手不停，捞面，浇汤，撒葱花，“他跑了，说明心虚。可咱没证据，告官也没用。倒不如把事儿当场说清，菜洗干净，饭做踏实，比什么都强。”

阿荞眨眨眼，忽然笑了：“那你刚才吃那口带虫的菜，不怕真有毒？”

沈云娘瞥她一眼：“怕啊。可我要是不吃，他们更怕。一碗汤，信不信，全看人怎么做。”

她把面端出去，正好送到一个新来的客人桌上。那人闻了闻，笑着说：“还是这味儿，香。”

沈云娘点头，回到灶前，拿起长勺，轻轻刮了刮锅沿的浮沫。

阳光照在锅上，汤面微滚，油星子一圈圈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