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斜照进铺子，锅盖掀开，白气扑到房梁上。沈云娘正把刚蒸好的米糕一屉屉端下来，阿荞蹲在柜前的小板凳上，从袖口补丁里掏出几张纸条，一张张摊开，像摆牌九似的排好。

她小眉头一皱，抽出最边上那张，举到眼前晃了晃：“娘，这张单子怪得很。”

沈云娘头也不抬，手里的竹刮子还在铲锅底粘的米皮：“怎么怪？”

“字歪得像蚯蚓爬过田埂，墨还新，纸也挺括，不像人手捏过的。”阿荞用手指搓了搓纸角，“昨儿那个湿纸条，折痕都磨毛了，这个一点褶没有，像是刚写完就塞进来。”

沈云娘这才停下动作，拿过那张纸扫了一眼。纸上写着：“订养生汤一百碗，明日辰时取，不送，自提。”落款没名字，只画了个圈。

她眯了眼：“谁送来的？”

“不知道。”阿荞摇头，“伙计说没人来订，也没交押金。我问灶上，今早也没人报这单子。”

沈云娘把纸翻过来，背面干干净净。她又凑近闻了闻，墨味刺鼻，是市面上最便宜的那种松烟墨，写字的人连掭笔都不会，横竖粗细不匀，撇捺拖得老长，末一笔还往上翘，像要飞走。

她冷笑一声：“一百碗汤？够喂半条街了。咱们一天卖多少面？顶天七十碗。他倒好，一张纸就想让我们熬一宿？”

阿荞点头如捣蒜：“就是！要是真做了，第二天卖不完，馊了算谁的？”

“不止。”沈云娘把纸折好，放进怀里，“要是我们真备了货，还没人来取，别人看见就说我们囤着不卖，哄抬价格。再有人往官府一告，说是‘积压民食’，查封都有可能。”

阿荞瞪大眼：“那……这是想害咱们？”

“可不是。”沈云娘拍了拍她的脑袋，“还好你留了个心眼，把昨儿那张湿纸条收着了。不然这种事混在一堆订单里，糊里糊涂就中招。”

她说着，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个油纸包，把那张假订单放进去，又系上麻绳。

“走，”她系上算账围裙，发髻上的竹筷一拨，稳稳插好，“咱们去趟县衙。”

阿荞跳下板凳，扯住她衣角：“现在？”

“越快越好。”沈云娘牵起她的小手，“坏事不怕做，就怕没人揭。咱们不闹不吵，只把证据递上去，看他怎么说。”

母女俩一出门，日头正好照在石板路上，影子拉得老长。阿荞蹦跳着走，一路仰头看娘：“娘，你说王师爷会信吗？”

“他会查。”沈云娘脚步稳，“昨儿他来查账，没查出毛病，脸都红了。今天咱们主动上门递证，他反倒不好推。”

阿荞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咯咯笑出声：“那人字写得那么丑，还想装好人？”

沈云娘也笑了：“字丑不要紧，要紧的是心歪。歪了，一笔一划都藏不住。”

到了衙门前，两个站岗的衙役认得她，其中一个还吃过她家的阳春面，咧嘴一笑：“沈娘子又来了？今儿没带吃的啊？”

“带了理。”沈云娘不紧不慢，“请通传王师爷，就说昨日刚查过账，今日又有新证呈交，请他定夺。”

衙役见她神色认真，不敢怠慢，赶紧进去通报。

不多时，王师爷掀帘出来，手里还拿着册子，眼镜片蒙着层雾，一见是她们，眉头一皱：“又是你们？”

“正是我们。”沈云娘从油纸包里取出那张假订单，双手递上，“师爷明鉴，今日有人送来此单，订汤百碗，无名无姓，无押无保。我们觉着蹊跷，特来报案。”

王师爷接过一看，脸色微变：“这字……”

“您再看看。”沈云娘又从怀里掏出昨儿那张湿纸条，“这是前日混在订单里的，墨迹晕开，像是沾过水。两张纸用的是一样的墨，一样的纸，笔锋也像——撇捺拖尾，末笔上挑，像要飞走。”

王师爷把两纸并排放在桌上，眯眼细看，又拿起放大镜（其实是块磨薄的水晶片）对着光瞧。果然，两纸笔迹特征一致：横画浮、竖画抖，末笔总往上勾一下，像打了个问号。

他沉下脸：“这纸不是市面上流通的。城西老张家的杂货铺才进了一批南边来的糙纸，专供穷书生写草稿，五文一刀。你等会儿。”

他转身命人去库房取近三个月涉案文书比对。不多时，衙役抱来一摞纸，其中一份是上月拖欠税银的保状，署名是个菜贩子，名字记不清了，但笔迹赫然相同——撇捺拖尾，末笔上挑，连勾法都一模一样。

王师爷啪地合上册子：“查到了。张二驴，西市卖腌菜的，前月因短斤少两被罚过。这字，是他写的！”

立刻派人去拘人。半个时辰后，一个矮胖汉子被押进来，灰头土脸，裤腿还沾着泥。一见那张假订单，脸立马垮了。

“跪下！”衙役一脚踹他膝盖弯。

那人扑通跪地，磕头如捣蒜：“师爷饶命！沈娘子饶命！小的有眼不识泰山……”

王师爷冷脸问：“谁指使你的？”

“没……没人。”他哆嗦着，“是我自己糊涂。我看沈记生意好，就想……就想让她备一大锅汤，结果没人取，官府一查，说她囤货，关门歇业，我就能多占个摊位……”

“蠢货！”王师爷拍案，“你知不知道，虚报订单构陷商贾，按律要杖六十，罚银十两，还要当众写悔过书？”

那人瘫在地上，眼泪鼻涕一起流：“小的错了！小的该死！求您高抬贵手……”

“抬什么手？”沈云娘站在一旁，语气平静，“你一张纸，想让我白熬一百碗汤，材料钱、柴火钱、人工钱，全打水漂。要是真信了你，第二天剩汤倒街，骂名就背上了。”

“我赔！我赔！”那人忙不迭点头，“十两银我赔，再多二十碗面我也认！”

王师爷挥手：“判了。罚银十两，即刻缴纳；写悔过书三份，一份贴县衙门口，一份贴西市口，一份送沈记铺子前公示；三日内不得在原摊位营业。”

衙役押着他去写供词，那人边走边哭：“我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堂内安静下来。王师爷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镜片上的雾，低声嘟囔：“这娘儿俩……真不好惹。”

沈云娘没多留，牵起阿荞的手：“走吧。”

阿荞蹦跳着跟上，小手攥着那张被退回来的假订单，像攥着战利品。出了衙门大门，她仰头笑嘻嘻地说：“娘，我说他字丑，露馅了吧？”

沈云娘低头看她，眼角微微弯起，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小脸：“眼睛亮，脑子更快。”

阿荞得意地晃脑袋：“下次他还写，我还认！”

母女俩走在回铺的路上，日头偏西，影子一前一后。沈云娘手里攥着那十两银锭，沉甸甸的，心里却轻快。阿荞哼起小调，把假订单叠成纸船，塞进袖口补丁里。

风吹过街角，卷起一片落叶，打着旋儿，落在空了的门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