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娘正站在墙边，手里那根竹筷轻轻抵住一张歪斜的纸角，往上一挑，又往下一压，总算把那张写着“一饼分两味，同心共此餐”的诗纸扶正了。浆糊还没干透，纸页微微翘边，在午后斜照进来的阳光里轻轻颤着。她退后半步，眯眼看了看——左边贴的是食客们争着要上“同心榜”的名字，右边是昨儿刚写的诗句，高低错落，墨色不一，像菜市口挂腊肉的绳子，热闹是热闹，可总缺了点规整劲儿。

她抿了抿嘴，没说话，只把竹筷重新插回发髻。灶台上的汤锅还在咕嘟，蒸汽一阵阵扑上来，熏得她左掌那道旧疤微微发痒。阿荞蹲在柜前，小手扒拉着今日赚的铜钱，嘴里念叨：“二十份同心餐，收了一百文，扣掉本钱……还剩七十三！”她忽然抬头，眼睛一亮，“娘！墙上太乱啦！咱们要不要弄个——大招牌？”

话音刚落，门口风铃一响，门被推开。裴砚走了进来，月白长衫拂过门槛，脚上那双布鞋干净得不像走过土路。他身后跟着个穿青布长衫的年轻人，背了个布包卷轴，脸上书卷气浓，手指修长，一看就是常握笔的。

“掌柜的。”裴砚笑着点头，嗓音不高不低，“昨日见你墙上诗文纷杂，今儿特地带位朋友来，替你题一份正经菜单。”

沈云娘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忙迎上前：“哎哟，贵客登门，快请坐。”她回头喊伙计，“上茶！拿最好的碧螺春！”

那书生也不推辞，放下布包，从里面取出一张厚宣纸铺在柜台上，又摆出砚台、毛笔、镇纸，动作利索。阿荞早蹦了过来，踮脚盯着人家磨墨，小鼻子一抽一抽：“好香！这墨比咱家炒芝麻还香！”

书生抬眼一笑：“这是松烟墨，写字画都够用。”

沈云娘站在一旁，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有点局促。她这辈子写过的字，加起来不超过一百个，还是逃荒路上阿荞教的。眼看人家提笔要写，她忍不住低声问：“先生……打算怎么写？”

书生蘸饱了墨，手腕一沉，先写下四个大字——“沈记菜单”。楷体端正，笔力沉稳，墨色乌黑发亮。阿荞“哇”了一声，拍手叫好：“像刻上去的！”

接着，书生又在旁边空白处动起笔来。先是勾一条细面，根根分明，面上浮着几点油星；再画一碗汤，热气仿佛要从纸上冒出来；旁边是一碟酱菜，黄萝卜白豆腐乳，脆生生的模样，连腌渍的纹路都看得清。阿荞看得入神，差点一头撞上砚台，沈云娘赶紧伸手按住她肩膀：“慢点，别碰翻了！”

“像真的！”阿荞不管，指着画嚷嚷，“跟我昨儿吃的那碗汤饼一模一样！连葱花撒的位置都对！”

书生笑了，落款时一笔写下“山阳居士题于沈记食铺”，盖了个小印。沈云娘看着那幅画，心里头那点不踏实竟慢慢散了——这哪是菜单，分明是道风景。

“挂哪儿？”伙计拿着图卷问。

“就这儿。”沈云娘指了指柜台正上方那块空墙，“最显眼的地方，大人小孩都能瞧见。”

伙计踩上凳子，把画卷小心贴好。刚退下，门外就有个灰袍老学究探头进来，原是要买两个馒头带走的。他一抬头，脚步顿住，仰着脖子看了半晌，忽地抚须叹道：“妙哉！菜未上，味先到！”

这话一出，街上行人纷纷驻足。一个卖糖人的挑着担子路过，也停下来看：“哟，这画得跟真的一样！掌柜的，你们啥时候开始卖画了？”

“卖菜。”沈云娘笑着应，“画是白送的。”

“那我可得吃顿好的！”那人爽快进门，一屁股坐下，“来份同心餐！我要对着画点菜，看像不像！”

越来越多的人挤进铺子，不是急着点单，而是先往墙上瞅。有个年轻书生站在门口，盯着那碟酱菜画看了许久，忽然转头对同伴说：“你不觉得，光看这画，嘴里就泛酸水了吗？”

“可不是！”同伴笑，“我都饿出幻觉了！”

阿荞听得咯咯直笑，跳上小凳子，抓起炭笔和纸准备记单。沈云娘转身进了灶房，掀开蒸笼，取出一碟刚烙好的鸳鸯饼。一半甜，一半咸，切口对齐，像一对展翅的小鸟。她端到前厅，亲手放在裴砚桌上。

“公子。”她双手递上，“多谢送来这位先生，给咱们添了雅气。”

裴砚拿起一块，先咬了口甜边，又尝了咸角，嚼了两下，点头：“应的。”

阿荞凑过来，眨巴着眼：“‘应的’是啥意思？”

裴砚笑了笑，没答，只把剩下半块递给她：“你尝尝，就知道了。”

阿荞接过就啃，满嘴酥香，含糊道：“甜咸都有，真好吃！”

外面客人越聚越多，有人指着画问：“掌柜的，这汤真是这么清亮？面真有这么细？”

沈云娘走出来，站到柜台前，朗声道：“一分货，一分画——画成什么样，菜就成什么样！”

“好！”众人齐声喝彩。

日头渐渐西斜，光影从墙头滑到地面。新菜单高悬不动，墨迹已干，画中的汤面仿佛还冒着热气。裴砚起身，对那书生点了点头，两人并肩走出铺子，身影融进街角人流。

沈云娘没送，只站在门口望了一眼，便转身收拾碗碟。阿荞仍坐在小凳上，手里捏着枚铜钱，眼睛却一直盯着墙上的画，小声念：“汤饼……酱菜……鸳鸯饼……”

灶火未熄，锅里汤滚，伙计擦着桌子，哼起小调。铺子里人声渐歇， yet灯火通明，门扉大开，像一张等待吞下夜色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