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火熄了大半，只剩灶心一点暗红，映得墙角的米缸泛着暖光。铺子里静下来，碗碟收进木箱，铜钱倒进陶罐，阿荞坐在小凳上，手里捏着炭笔，在废纸上描菜单画的边角。沈云娘擦完最后一张桌子，抬头看了眼墙上新贴的画卷——汤面根根分明，鸳鸯饼展翅欲飞，墨迹干透了，像真能闻出香味来。

她刚转身要回后屋，阿荞忽然抬手一指后门：“娘。”

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了什么。

沈云娘顿住脚，侧耳听去。后巷黑沉沉的，只有风扫过碎草的窸窣。可接着，一声轻响钻进耳朵——咔、咔两下，像是铁片刮在木头上。

是锁。

阿荞已经赤脚下地，踮着脚摸到母亲房门口，轻轻推了下门板。沈云娘应声而醒，左手本能往枕下一探，竹筷在手，右手顺墙边抄起那根三尺长的榆木擀面杖。她没点灯，也没出声，只朝女儿比了个手势：等。

两人贴着后堂墙根挪到门边，沈云娘用擀面杖尖顶开一条缝，月光漏进来，照见门外三个影子。一个蹲在地上，手里握着根铁撬，正往锁眼里捅；另外两个站在两侧，怀里抱着麻袋，袖口沾着泥灰。

“再撬一下，”沈云娘忽地开口，嗓音清亮，“我这就敲锣喊巡更。”

话音落，阿荞立刻接过擀面杖，踮脚狠敲三下门板——咚！咚！咚！声如更鼓，震得门框轻颤。

外头三人猛地一缩。蹲着的那个手一抖，铁撬“当啷”掉地。高个儿啐了一口：“报去！又没进屋，你拿啥证据？”

沈云娘冷笑，杖尖抵着门缝：“我不用官差验，明早我就把你们鞋底的泥印、袖口补丁的颜色、左耳缺角的模样，全贴县衙告示栏上。街坊认得出，自然有人作证。”

矮个儿抬头看同伴，眼神发虚。市井人最怕留名，不怕打不怕骂，就怕被人记下特征，传出去一辈子甩不脱。三人互望一眼，竟真往后退了两步，转身溜进巷子，脚步急促，踩得碎瓦乱响。

门内，母女俩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沈云娘才把擀面杖靠墙放稳，低声问：“怕吗？”

阿荞摇头，从袖口补丁里掏出三颗弹珠，一颗一颗排在掌心：“不怕。他们撬不动，咱们有棍。”

沈云娘伸手摸了摸她发顶，没笑，也没叹气。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掌那道烫伤疤，在月光下泛着旧白，像块老树皮。这双手做过糕点，也砸过地痞，如今还得护住这扇门。

天刚蒙蒙亮，鸡还没叫第三遍，沈云娘就出了门。陶罐里的铜钱倒出来数了三遍，挑出三十文，包进蓝布帕子，揣进怀里。她没换衣裳，还是那身靛蓝粗布褂，发髻插着竹筷，直奔城西铁匠铺。

铁匠老张正蹲门口啃窝头，见她来了，抹了把嘴迎上来：“沈娘子？有活？”

“后门。”她递过铜钱，“包铁皮，换粗闩，要结实。”

老张接过钱，掂了掂，又抬头看她腕子绷紧的筋：“昨夜被撬了？”

“嗯。”

“那得加暗扣。”老张咬了口窝头，含糊道，“再焊个‘沈记’牌子，铆死。贼看了知道这家不好惹。”

沈云娘点头：“劳烦。”

老张咧嘴一笑：“你这妇道人家，胆子比爷们还硬。成，午时前给你钉好。”

回来时日头已偏中，沈云娘亲自守在后门边。老张带着徒弟扛来铁皮，叮叮当当敲打起来。厚铁皮裹住门框四角，新做的枣木门闩比原先粗了一圈，横插进去，严丝合缝。最后，一块巴掌大的铁牌焊在门心，上面刻着“沈记”二字，漆成朱红，像枚印章。

阿荞搬个小凳坐在窗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没说话，只从补丁口袋里掏出炭笔，在纸上一笔一笔描那扇铁门——门框、铁皮、粗闩、红字，连铆钉都点得清清楚楚。

“娘，”她忽然抬头，“要是他们今晚再来呢？”

沈云娘把捣臼杵从灶房搬出来，沉甸甸的，杵头缠了块旧布防声。她把它靠在门边，说：“那就让他们听听，什么叫铁门咬人。”

夜又深了。

灶火压成一小团，屋里只留一盏油灯，豆大火苗晃着墙影。阿荞没睡，坐在窗下的小凳上，手边摊着那张铁门图，炭笔搁在纸上。她耳朵竖着，听着后巷动静。

三更梆响。

咔、咔、咔——铁撬又来了，比昨夜更急，更狠。

沈云娘没动，只将捣臼杵往青砖地上顿了三下——笃！笃！笃！节奏稳，力道沉，像更夫报时。

外头一顿。

接着，撬棍猛砸门锁，哐！哐！两声，铁皮嗡鸣，门框震得灰尘簌簌落下。第三下再砸，撬棍猛地一滑，反弹回来，撞得那人手腕生疼，闷哼一声。

第四下，门纹丝不动，铁撬脱手飞出，啪地撞在对面墙上，滚进草堆。

“铁疙瘩！”矮个儿低骂一句，“撬不动！”

“走！”高个儿拽他胳膊，“这家门成精了！”

三人仓皇退走，脚步慌乱，踩断了巷口一根枯枝。

屋里，阿荞跳下凳子，仰脸看母亲：“娘，铁门没喘气。”

沈云娘伸手摸她发顶，指尖沾了点铁锈灰：“嗯，它认得咱家灶火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