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透亮，灶房后屋还浮着一层灰蒙蒙的晨气。阿荞蹲在粮袋堆里，小秤压在膝盖上，一勺一勺往秤盘里舀米。她嘴里念念有词：“三斤七两……四斤二两……”每报一个数，就在本子上画一道短横，五道一划，凑成“正”字。

沈云娘推门进来时，正看见女儿撅着屁股趴在麻袋口，袖口补丁蹭上了米灰，右眼角那颗朱砂痣随着眨眼一跳一跳。她没出声，只靠在门框边看了会儿。

阿荞翻过一页本子，又掏出个小布袋，倒出几粒碎面渣摊在纸上，拿炭笔点着数：“昨儿剩的边角料，能做半张饼。”她抬头见母亲立着，也不慌，把手里的本子举高，“娘，我在算一年要用多少米面油。”

沈云娘走过去，接过本子低头看。纸页背面密密麻麻全是字，歪歪扭扭却工整，分三栏列着：

**米：三千斤**

**面：两千斤**

**油：五百斤**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柴火另算，每日三灶，烧松枝省炭钱。”

沈云娘轻声问：“哪来的数？”

阿荞拍拍脑袋：“我记了二十天。每天早上你蒸馒头用几瓢水，中午炒菜倒几勺油，晚上熬粥添几把米，我都偷偷瞄了记下来。再拿这个数乘十八，就差不多是一年。”

沈云娘挑眉：“为啥乘十八？”

“三十天一月，一年十二月，得三百六十天。”阿荞掰着手指数，“可过年那几天你不卖饭，初一到初三歇业，清明寒食也歇，加起来一个月少六天，就按三百四十天算。再除个十九，得十八点几，我取整，好算账。”

沈云娘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出声：“我闺女成账房先生了。”

阿荞仰脸得意一笑，又翻回前一页，指着一行新写的字：“娘你看，西市老李家的米比东市张家便宜五文一石。咱们要是全年买三千斤，换他家供，能省一成银子。”

沈云娘重新低头细看，发现这孩子不光写了价格，还记了送货日子——老李每月初五、十五、廿五送，车轮宽，不压门槛；张家虽近，但常拖一天半天，米袋缝线也松，路上洒一地。

“你还去问了？”沈云娘语气带笑。

“我去蹲了三天。”阿荞小声说，“穿小满借的男童裤，坐在他米铺对面啃窝头。看他收钱、称米、装车，连他家骡子拉了几泡屎我都记了——说明它常走这条道，不会迷路。”

沈云娘差点呛住：“你记那个干啥？”

“骡子认路，货就稳当。”阿荞一本正经，“要是换头生骡，走岔了耽误事。”

沈云娘摇头笑，心里却热了一下。她坐到女儿身边，捡起炭笔心算：三千斤米合十五石，一石便宜五文，就是七十五文；面两千斤，九石多，换老李也能省些；油五百斤虽不多，但他家麻油出得清，少沉淀，锅底不留渣，洗锅省水省柴。

加起来，真能省下五十两左右。

她眉头本来松着，算完却皱了一下：“可咱跟张家做了两年生意，突然换人，怕他恼。”

阿荞眨眨眼：“你前日不是说，他家米掺了陈谷？颜色发暗，煮出来黏牙。你还吐了一口，说‘这也能叫新米’？”

沈云娘一愣，随即笑开：“对，是我自己先嫌弃的。”

“那你怕啥？”阿荞挺起小胸脯，“咱又没偷没抢，买卖自由。你要是不好意思，我去说。”

“你去？”沈云娘逗她，“人家要打你呢？”

“我不怕。”阿荞从补丁口袋摸出弹珠，“一颗打眼，一颗打嘴，第三颗打他鞋带，让他摔个狗吃屎。”

母女俩都笑了。

沈云娘伸手揉了揉她发顶，红头绳有点歪，指尖沾了点昨晚守门时蹭的铁锈灰。她没擦，只低声说：“我儿会过日子。”

阿荞咧嘴，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

两人起身，沈云娘把本子收进怀里，带着阿荞走到前铺。天已大亮，街上已有行人走动。她打开门板，一股凉风卷着尘土吹进来，扫过地面残留的草屑。

“今日不开灶。”沈云娘说，“我去趟西市，看看老李家的米样，谈定价钱，签个单据。”

阿荞点头：“我把账本抄一份，你带去比对。”

她跑回后屋，搬出陶罐，从最底下抽出一张叠好的粗纸，展开一看，竟是用炭笔描的表格，横竖线条虽歪，格子却齐。她又拿出另一本旧册子，翻到中间一页，上面是沈云娘手写的采购记录，字迹潦草，日期跳跃。

她对照着，一笔一笔誊写，连“廿八，购油三斤，付铜钱十四文”这种小事都不落。

沈云娘在门口站了会儿，回头望见女儿伏案写字的小背影，袖子挽到肘，炭笔捏得紧，像握刀一样。她忽然想起逃荒那年，阿荞才三岁，饿得走路打晃，还偷偷把半块烤红薯塞进她衣兜。

那时候她以为这孩子活不过冬天。

现在她竟拿着炭笔，算起了整条街的饭钱。

沈云娘转身进了灶房，从米缸舀出一碗新米，倒在白瓷盘里。米粒饱满，泛着青白光，一粒一粒干净利落。她带回屋里，轻轻放在阿荞手边。

“等会儿你帮我看着。”她说，“若老李送来的米和这个差不多，就算成了。”

阿荞抬头，眼睛亮亮的：“你要我尝？”

“不，”沈云娘笑，“我要你称。一斤十两，差一钱都不行。”

阿荞用力点头，把炭笔咬在嘴里，像大人叼烟杆。

半个时辰后，沈云娘出门去了西市。阿荞独自留在铺子里，把账本摊在桌上，又拿小秤试了试，调平了秤砣。她还找出一块旧木板，用炭笔写上“沈记采买明细”，打算等母亲回来钉在墙上，方便日后核对。

她坐在小凳上，腿悬着晃，红头绳随动作轻轻摆。窗外阳光斜照进来，落在那碗米上，米粒闪着细光。

她忽然低头，在本子最后一页写下一行字：

**明年计划：米三千二，面两千一，油五百三。**

**理由：客人多了，饭量涨了。**

底下又补一句：

**省下的五十两，可买新锅一口，余钱存陶罐。**

写完，她合上本子，吹了口气，像吹灭蜡烛似的。

门外传来脚步声，她立刻抬头，以为是母亲回来了，结果只是个挑担的老汉走过。

她又坐回去，手指敲着桌面，哼起一段不成调的曲子——是去年赶集时听人唱的，词早忘了，只剩几个音。

她一边哼，一边把账本仔细折好，塞进陶罐底层，压在铜钱下面。然后从补丁口袋掏出三颗弹珠，一颗一颗排在碗沿上，摆成三角形。

外头日头渐高，街上人声热闹起来。

她站起来，踮脚把那碗米端到窗台上晾着，说：“等娘回来，咱就换新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