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谷的午后，热浪卷着浓重的湿气，从湄南河面扑过来。

傅斯年走下舷梯时，鼻间充斥着香料与汽油混合的味道。

他按了按眉心，长途飞行的疲惫让他透出几分病态的苍白。

“傅总，技术部那边只能锁定在东南亚的岛屿群，目前几个主要出入境口岸都在排查。”

小贩推着车从他身边经过，车轮碾过地上的积水，溅起细小的水花。

保镖伸手挡了一下，被他抬手制止了。

“曼谷这边今天正好是水灯节，人流量比往常翻了几倍，搜寻难度很大。”

一个穿着泰式碎花小裙子的女孩抱着一个大花篮冲了出来，说着傅斯年听不懂的泰语。

女孩仰着头，黑亮的眼睛里满是纯真。

傅斯年停住脚步，视线落在女孩怀里娇艳欲滴的兰花。

“她说什么？”

随行的翻译上前：“傅先生，这孩子说，今天是水灯节，是求姻缘和团圆的日子。她说愿神明保佑，让漂泊的灵魂归位，让您今晚能和心爱的人守在一起。”

和爱人在一起。

多么动听的诅咒，又是多么合他心意的祝福。

如果他和宝贝有孩子，一定也会像这个小女孩一样，有着最干净的眼睛，会在他回家的时候抱住他的腿，软软地叫爸爸。

“你的花，我都买了。”

他伸出手，揉了揉小女孩枯黄的乱发。

小女孩惊喜地瞪大了眼睛，接过保镖递过来的一叠厚厚的泰铢，还没来得及数清楚这笔巨款，就看见长得很好看的大哥哥已经转身离开。

傅斯年重新戴上墨镜，遮住了眼底的偏执，“继续找。就算把这些岛翻过来，也要把她带回我身边。”

……

小女孩抱着空荡荡的花篮，攥着巨款，兴奋地在人群中穿梭。

她跑得太快，在转角处一头撞上了一个女人的腿。

“对不起！对不起！”

女孩慌乱地用泰语道歉，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对方的长相，就紧紧护着口袋里的钱，飞快地跑远了。

她要把钱给哥哥，哥哥答应过，只要卖完花，就给她买橱窗里的裙子。

“阿音，没事吧？”

傅砚舟收紧了手臂，将阿音往怀里带了带。

“我没事，那个小妹妹跑得太急了。”

阿音并没有在意这个小插曲，杏眼好奇地四处张望。

街道两旁挂满了五颜六色的灯笼，空气里弥漫着烤椰奶和炸香蕉的甜腻香气，远处隐约传来寺庙诵经的声音和流行音乐混杂在一起的奇特声响。

“曼谷好热闹啊，砚舟。”

她转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身边的青年。

“喜欢这里吗？”傅砚舟低下头，鼻尖亲昵地蹭过她的发鬓，“如果你喜欢，我们就在这里定居。买一栋靠海的小房子，每天都能看到这样的热闹。”

阿音转过头看他，笑容清浅：“可以吗？我们不用再换地方了吗？”

其实，他不该停留这里的。

傅砚舟比谁都清楚，傅斯年和傅昭礼那两只疯狗肯定还在满世界地找他们。

贸然出现在曼谷这种游客聚集的大城市，简直是在拿命在赌。

他应该带着阿音去更偏僻的地方，去地图上都找不到名字的荒岛，去阴暗潮湿、不见天日的角落。

应该把她藏起来。

只有他一个人能看，只有他一个人能碰。

可是阿音说喜欢。

“可以。”傅砚舟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狠戾，“只要你愿意，哪里都可以是我们的家。”

他不想永远做那个只能在下水道里仰望月亮的老鼠。

哪怕只有这一刻，他也想正大光明地牵着她的手，走在人群里。

像一对最普通的情侣。

……

傅砚舟带阿音去了一家临河的泰式服饰店。

阿音换上一身淡金色的泰式丝绸长裙走出来，店家的眼睛都直了。

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她美得像是一尊误入凡尘的瓷娃娃。

“太美了！水晶晶！”

店主胖胖的脸上笑开了花，双手合十不停地夸赞，热情邀请：“今天是水灯节，也是我侄子结婚的好日子，就在前面的广场，既然这么有缘，两位一定要来喝一杯喜酒！”

傅砚舟本能想要拒绝。

人多的地方意味着危险，意味着不可控。

但阿音已经开心地答应了下来：“真的吗？那是喜事呀，谢谢老板娘！”

“砚舟，我想去看看。我还没见过泰国的婚礼呢。”

傅砚舟拒绝不了她。

婚礼就在不远处的广场临时搭建的台子举行。

新郎和新娘穿着红色的礼服，跪坐在台上，接受着长辈洒下的圣水和亲朋好友的祝福。

周围的人群在欢呼，在起哄，空气里弥漫着幸福到令人眩晕的味道。

为什么别人可以这样坦荡地拥抱？

为什么别人可以在阳光下宣誓？

“砚舟？”

阿音感觉到了身边人的僵硬，“怎么哭了呀？”

阿音有些慌了，连忙掏出手帕，帮傅砚舟擦拭眼泪。

傅砚舟抓住阿音的手，将脸埋在她温热的掌心里，声音闷闷的。

“阿音以后我们的婚礼，一定会比这个更盛大，更幸福。”

“我会给你最好的，别人有的，你都要有。”

婚礼结束后，大家一起来到河边放水灯祈福。

傅砚舟买了一盏莲花形状的水灯。

他紧紧挨着阿音坐在河边的石阶上。

她看起来那么美好，那么遥不可及，却又实实在在地坐在他身边。

傅砚舟贪婪地注视着她。

这种视线太露骨，带着某种黏稠的湿意，像是要顺着毛孔钻进她的身体里，将她整个人都吞吃入腹。

如果在这一刻死去就好了。

如果河水突然上涨，把他们一起卷走，烂在淤泥里，骨头缠着骨头，谁也分不开，那该多好。

这样就没有人能把她抢走了。

没有傅斯年，没有傅昭礼，没有那些世俗的眼光。

只有他和阿音。

“砚舟，快许愿呀。”

阿音的声音打断了他疯狂阴鸷的念头。

她双手合十，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虔诚得像个天使。

傅砚舟收敛起眼底的疯狂，乖顺地闭上眼。

他希望能永远这么幸福。如果这份幸福是偷来的，那就让他下地狱，但在下地狱之前，让他再多占有她一秒。

两人一起将水灯放入河中。

烛火摇曳，承载着愿望的莲花灯顺着水流缓缓飘远。

“阿音许了什么愿望？”傅砚舟侧过头问她。

阿音俏皮地眨了眨眼：“是秘密哦，说出来就不灵了。”

她希望，他们都能平安健康。

希望所有不开心的事情，都随着河水流走。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来。

原本并排漂浮的两盏水灯忽然撞在了一起，其中一盏被水草缠住，在原地打着转，另一盏也被带着停滞不前，烛火在风中忽明忽暗，眼看就要沉下去。

在当地的传说中，水灯沉没，预示着愿望落空，灾祸临头。

“我去把它们弄上来。”傅砚舟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向浅滩处，试图去调整摇摇下沉的水灯。

他不允许任何不吉利的兆头出现在他们之间。

“砚舟，小心点！”

阿音有些担心地喊了一声，见他执意要去，只能无奈地点点头。

她没有跟过去，而是乖巧地蹲在原地。

周围的人都在放灯，只有她一个人落单了。

阿音捡起地上的一根小树枝，无聊地拨弄着脚边的河水，看着水面上倒映出的月亮。

曼谷的风也是热的，吹在脸上有些痒。

忽然，耳边传来一道陌生又熟悉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