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日，萧决忙得不见人影。

常常是沈卿欢睡到半夜，才感觉到身边床榻微微下沉，带着一身夜露寒气的他悄然归来，将她揽入怀中；

等她清晨迷迷糊糊醒来时，身旁早已空无一人，只余枕畔一丝清冽的松木气息，证明他回来过。

沈卿欢知道，他是在处理长公主那件事的后续，以及可能随之而来的朝堂风波。

她心里既安稳，又有点空落落的。这偌大的沧澜院，白天只剩下她一人，着实有些无聊。

萧彻那小子自从上次休沐回来，好像也忙了起来，听说在京畿营拼得很凶，好几次挂彩都不下火线。

这日，她正对着院子里开败的海棠花叹气，就听见两个路过的小丫鬟在廊下低声议论：

“听说了吗？二公子前日在校场比武，为了夺旗，胳膊被划了老长一道口子，血流了满地，愣是没吭声，硬是把旗子抢回来了！”

“哎哟，那得多疼啊！二公子以前哪吃过这种苦……”

“谁说不是呢！侯爷私下都心疼得不行，但面上还得夸他出息了……连旁人都说二公子像变了个人，玩命似的练，升了校尉也不歇着，就是……身上新伤叠旧伤的，看着怪吓人的……”

沈卿欢手一顿。

萧彻受伤了？

受伤了还拼了命地训练？

她心里顿时揪了一下。

那日酒楼里，少年掌心滚烫的温度和那双亮晶晶的、带着忐忑与希冀的桃花眼，又浮现在眼前。

他说要努力，要立军功……原来不是说说而已。

沈卿欢听在耳里，心里有些不是滋味。那个总是嬉皮笑脸、没个正形的纨绔子弟，如今竟变得这般拼命……是因为她吗？

这个念头让她心头微微一紧，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歉疚。

毕竟……不管她愿不愿意承认，她和萧彻之间，总归是有些不一样的。

如今她与萧决……萧彻心里，想必更不好受。

她想了想，便起身去小厨房，亲手做了几样萧彻以前爱吃的点心，用食盒仔细装好。又让秋云从库房里找了些上好的金疮药和棉布，想了想，又翻出两套透气舒适的夏季常服，一并打包。

“姑娘，您这是……”秋云有些迟疑。

“去京畿营看看二公子。”沈卿欢语气平静，“他受伤了，总不好装作不知道。”

春桃倒是眼睛一亮：“姑娘去看二公子，世子爷知道吗？”

沈卿欢动作一顿。萧决……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她也没特意去说。

而且，不知怎的，她隐隐觉得，若是跟萧决说了，他多半……不会太高兴。

“算了，”她摇摇头，“只是送点东西，很快就回来。世子爷在忙正事，不必拿这点小事烦他。”

沈卿欢又亲自去了一趟萧彻的院子，找到他身边一个叫来福的小厮，问清了萧彻在京畿营的大致位置。

来福听说沈姑娘要去看自家公子，激动得差点哭出来，连声道：

“公子见到姑娘一定高兴坏了！他最近……是有点太拼了……”

一切准备妥当，沈卿欢换了身便于行动的鹅黄色窄袖襦裙，头发也简单挽起，只簪了根素银簪子，便带着秋云和装了糕点布匹的食盒，坐着侯府的马车出了门。

京畿营在城西，离侯府不算太远。

马车到了营门外便被拦下，守门的兵士见是三个女子，尤其打头那个容貌昳丽、气质不俗，眼神都直了，语气却不客气：“军营重地，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沈卿欢让春桃递上永宁侯府的牌子，又说明是来探望萧彻校尉。

那兵士验过牌子，态度恭敬了些，却仍有些为难：“萧校尉今日……恐怕不便见客。”

“他受伤了？”沈卿欢心头一紧。

兵士支吾着，不肯细说。

就在这时，一个面皮白净、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小兵红着脸凑过来，小声对沈卿欢道：“这位……姑娘，萧校尉他……今日在自个儿的营帐里歇着呢，没去校场。您……您从这边过去，最边上那个单独的帐篷就是……”

他说完，脸更红了，赶紧跑开。

沈卿欢道了谢，按照小兵指的方向，带着丫鬟朝营区深处走去。

一路上，少不了被操练的士兵们投来或好奇或惊艳的目光，看得她浑身不自在，只能加快脚步。

终于找到了那个单独的、稍小一些的营帐。帐帘垂着，里面静悄悄的。

沈卿欢在帐外轻声唤道：“二公子？萧彻？你在里面吗？”

里面传来一阵窸窣的动静，还有一声压抑的闷哼，随即是萧彻有些沙哑又带着点慌乱的声音，

“谁？等等！别进来！”

沈卿欢听他声音不对，也顾不得许多，掀开帐帘就走了进去。

营帐内陈设简单，一张行军床，一张小桌，一个兵器架。

而萧彻，正背对着门口，坐在床沿上，上半身赤裸着，小麦色的皮肤上布满了新旧交错的伤痕，最显眼的是右臂上那道新鲜的、皮肉外翻的狰狞伤口，正汩汩往外渗着血。

他正用牙齿咬着一截绷带的一端，另一只手笨拙地、试图将绷带绕过肩背，给自己包扎，动作僵硬又吃力，

因为动作牵扯到伤口，疼得他额角青筋直跳，冷汗顺着紧实的背肌线条滑落。

听到动静，他猛地回头。

当看到站在门口，提着食盒和包袱，一脸惊愕和心疼地望着他的沈卿欢时，萧彻整个人瞬间僵住了，嘴里咬着的绷带“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小、小狐狸？！”他失声叫道，脸上迅速漫上一层窘迫的红晕，下意识就想抓过旁边散落的衣服遮住自己赤裸的上身和那些难看的伤口。

沈卿欢却被他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惊住了，哪里还顾得上避嫌，快步走上前，一把夺过他手里乱糟糟的绷带，蹙眉道：“别动！伤口都裂开了！”

她凑得极近，身上那股淡淡的甜香瞬间钻入萧彻的鼻腔。

她微微俯身，仔细查看他手臂上的伤口，纤细的指尖无意间擦过他臂膀滚烫的皮肤。

萧彻浑身猛地一僵，像被点了穴道，血液仿佛瞬间冲到了头顶，连耳根都红得滴血。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呼吸拂过自己肩胛的细微气流，能看到她因为专注而微微蹙起的秀眉和轻颤的长睫……

太近了……

近得他能数清她的睫毛，能闻到她发间的香甜，甚至能感觉到她身上传来的、令他心悸的温热……

“你……你别看……”他声音干涩发紧，想往后缩，后背却抵住了冰冷的帐篷布。

“现在知道害羞了？”沈卿欢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动作却放得极轻，

用干净的帕子沾了随身带来的清水，小心地替他清理伤口周围的血污和脏污，“怎么伤成这样？不是有军医吗？怎么自己胡乱包扎？”

她的指尖微凉，触碰到他火辣辣的伤口边缘，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却又奇异地缓解了那股灼热感。

萧彻咬紧牙关，强迫自己不去看她近在咫尺的脸庞和那截白皙细腻的脖颈，可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下……落到了她因为俯身而微微敞开的领口，和里面那件鹅黄色小衣包裹着的、若隐若现的柔软弧度……

“咕咚。”他清晰地听到自己咽口水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