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带着点少年人的清亮，但其中蕴含的冰冷怒意和毫不掩饰的戾气，却让整个花厅的温度骤降。

所有人都猛地转头看去。

只见萧彻一身银蓝软甲未卸，额角还带着汗，显然是得了消息便一路疾驰赶回。

他身形比萧决略单薄些，却挺拔如松，那张惯常带着玩世不恭笑意的脸上，此刻覆着一层寒霜，桃花眼里不见半分风流，只有骇人的冷光。

他目光扫过厅内众人，最终落在被逼到柱子前、脸色苍白的沈卿欢身上。

那一瞬间，他眼底有什么东西狠狠沉了下去，翻涌起更加冰冷的怒意。

“二、二公子……”一个嬷嬷颤声开口。

萧彻压根没理她，径直走到沈卿欢身前，高大的身形将她严严实实挡在身后，隔绝了所有不怀好意的视线。

沈卿欢背靠着冰冷的柱子，看着眼前突然出现的宽阔肩背，鼻腔一酸，方才强撑的镇定差点溃散。

秦氏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出现，而且还是这副模样，惊愕之后，脸色更加难看，“你怎么回来了？这里没你的事，出去！”

萧彻没动。

他甚至没看自己的母亲，只是盯着那几个已经愣住的嬷嬷，

“我方才说，谁敢动她？”

他往前走了两步，靴子落在地砖上，发出不轻不重的声响，却像是踩在人心上。

那几个嬷嬷被他身上那股属于军营的、混合着尘土和隐隐血气的冷硬气势所慑，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萧彻！”秦氏怒道，“你反了天了！这是内宅之事，轮不到你一个男子插手！沈卿欢她欺瞒侯府，我按规矩验身，有何不可！”

“规矩？”萧彻终于将目光转向秦氏，眼神里带着一种陌生的讥诮，

“母亲的规矩，就是听信一个青州来的、名声臭大街的纨绔子弟的一面之词？”

他目光扫过一旁眼神乱飘、脸色发虚的林景明，冷笑一声：

“林景明？青州县令家那个为了争个妓子能当街打破头的草包？他的话，母亲也信？还是说……”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如刀，刮向秦氏，

“母亲根本不在乎真相，只是想借这个机会，彻底毁了沈卿欢？”

“你！”秦氏被他戳中心思，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你这个逆子！你怎么跟母亲说话的！你眼里还有没有孝道！”

“孝道？儿子不敢顶撞母亲。”萧彻垂下眼睫，语气恢复了些许平淡，却更显疏离，

“儿子只是提醒母亲，有些事，过了界，后果不是谁都能承担得起的。大哥的脾气，母亲应当比儿子更清楚。”

提到萧决，秦氏像是被戳中了死穴，气势顿时萎靡下去，眼底闪过一丝深切的忌惮和后怕。

林景明见势不妙，连忙嚷嚷：

“侯夫人！二公子！我和欢儿是真的有情啊！她身子早给了我，不然我怎会千里迢迢寻来？”

“给你？”萧彻猛地转头看向他，眼神里的怒意更甚，

“你也配？！”

他忽然上前一步，动作快得林景明都没反应过来，只觉得手腕一紧，一阵剧痛传来——“咔嚓”一声轻微的脆响。

“啊——！”林景明杀猪般嚎叫起来，手腕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弯折，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萧彻松开手，仿佛只是拂开了一点灰尘，掏出一方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

“手不想要，可以直说，本公子成全你。”

“还有！欢儿也是你叫的？”萧彻嗤笑，眼神却冷得能冻死人，

“再让我从你嘴里听见这两个字，我不介意让你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

“彻儿！莫要胡闹！”秦氏急了，这个一向只知玩乐的儿子，

突然变得……她都快不认识了……都怪这个狐媚子！

“难道要我侯府未来的世子夫人，是个不清不白的……”

“母亲！”萧彻厉声打断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我说了，不行！”

他不再看秦氏，面向沈卿欢，低头看着她。

她脸色苍白，嘴唇被她自己咬得没了血色，只有那双狐狸眼，依旧清亮，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惊魂未定，难以置信，还有一丝……依赖？

萧彻心头涌起一阵尖锐的刺痛，又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点痒，有点麻。

他咳了一声，移开视线，声音放缓了些，甚至带上了点他平日里惯有的、玩世不恭的调子，只是语气是认真的：

“喂，小狐狸，吓傻了？”

沈卿欢眨了眨眼，没说话。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脱下自己还带着室外寒气的银蓝披风，动作有些粗鲁，却小心翼翼地将她从头到脚裹了个严实。

披风上沾染着军营里风尘仆仆的气息，还有少年身上干净的皂角味。

“没事了。”他低声说，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不止一点，却依旧绷着，

“有我在，没人能动你。”

沈卿欢抬眼，望进他难得褪去轻浮、显得异常认真甚至有些笨拙的眸子里。

那里面清晰地映着她的倒影，还有一种她从未在他眼中见过的、近乎执拗的保护欲。

她鼻尖一酸，险些掉下泪来，连忙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萧彻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紧了紧披风的带子，确保将她裹得严严实实，连一根头发丝都没露在外面。

然后，他转身，面向厅内众人，又恢复了那副冷峻带煞的模样。

“今日之事，若有人敢往外吐露半个字，”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噤若寒蝉的嬷嬷们、昏死在地的王氏、以及抱着断腕哀嚎的林景明，

“本公子保证，下场会比这个姓林的，惨十倍。”

他顿了顿，看向脸色灰败的秦氏，语气放缓，却不容置疑：

“母亲累了，还是回房歇息吧。这里，儿子来处理。”

秦氏嘴唇翕动，最终在萧彻那毫无转圜余地的目光中，颓然垮下肩膀，被刘嬷嬷搀扶着，踉跄离开了花厅。

萧彻这才吩咐跟进来的亲兵：“把地上这个，”他踢了踢昏死的王氏，“扔回她自己的院子，看管起来，别让她死了，也别让她乱跑。”

“至于这个，”他看向疼得几乎晕过去的林景明，眼神冰冷，

“拖出去，关进侯府地牢。留口气，等我大哥回来发落。”

处理完这一切，花厅里终于只剩下他和沈卿欢。

她微微眯起眼，侧头看向身旁的少年。

他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嘴唇也抿着，侧脸在光线下轮廓分明，褪去了不少稚气，显露出属于男人的、坚毅的线条。

“萧彻，”她轻声唤他。

“嗯？”萧彻应了一声，目光看着前方，没看她。

“你怎么……回来了？”春桃去报信，就算找到京畿营，也没这么迅速。

萧彻耳根那点红似乎蔓延到了脖颈。

“……正好在营门口撞见你的丫头，哭得话都说不清。”

他含糊道，随即又像是为了掩饰什么，恶声恶气地补充，“小爷我今日轮休，算你运气好！”

沈卿欢没再追问，“萧彻。”

“又干嘛？”少年有些不耐烦，眼神却悄悄瞟了她一眼。

“谢谢你。”她声音很轻，却很认真。

萧彻喉结滚动了一下，别开脸，半晌，才闷闷地“哼”了一声。

“少来这套……回去老老实实待着，等大哥回来再说。”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不自知的别扭，“……吓到了就赶紧回去休息，别硬撑。”

沈卿欢看着他通红的耳尖，心里那点寒意，终于被阳光和掌心这点温度，驱散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