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彻几乎是落荒而逃。

冲出沧澜院好一段距离，直到拐进一处无人的回廊角落，他才猛地停下脚步，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喘着气，抬手捂住了自己滚烫的脸。

妈的！

他在心里又狠狠骂了一句。

刚才他那是什么反应？跟个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

不就是……不就是被她真心实意地道了声谢，笑了那么一下吗？

至于吗萧彻！你他妈以前对着花楼头牌调笑的时候，脸皮比城墙还厚！怎么现在对着个“小狐狸”，就怂成这副德行？

他用力搓了把脸，试图把脑海里那张带着浅笑的清丽面容和那双清澈含笑的狐狸眼驱散，可越是想忘，那画面就越是清晰。还有她身上那股香甜，仿佛还萦绕在鼻尖。

心脏还在不听话地狂跳，擂鼓一般，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这种失控的感觉太陌生了，让他烦躁，又隐隐有些……害怕。

他怕自己藏不住。

怕自己那些越来越清晰的、不该有的念头，会从眼睛里跑出来。

更怕……被大哥看出来。

一想到萧决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深眸，萧彻就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心头那点躁动和旖旎瞬间被压下去大半，只剩下冰冷的现实和沉重的负罪感。

他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强行镇定的冷硬。

不能乱。

至少现在不能。

林景明背后的人还没揪出来，大哥也快回来了。

他得在兄长回府前，把该查的查清楚，该处理的处理干净。

最少……得让她安安稳稳的，别再出什么岔子。

忽然，廊外传来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还有甲胄摩擦特有的沉闷声响，由远及近，带着一种久违的、令人心头发紧的肃杀之气。

萧彻猛地抬起头，眼神一凛。

这脚步声……不是府中护卫！

他豁然起身，快步走出回廊，朝着侯府正门的方向望去。

暮色四合中，沉重的朱漆大门被缓缓推开。

一队玄甲骑士鱼贯而入，沉默而迅捷地散开，迅速控制了府门内外。

他们身上的铠甲还沾染着长途奔袭的风尘，脸上带着疲惫，眼神却锐利无比。

为首一人，勒马停在院中。

玄色大氅在晚风中猎猎飞扬，露出里面暗绣蟒纹的墨色锦袍。

马背上的人身姿挺拔如松，即便风尘仆仆，也丝毫不减其通身的矜贵与冰冷。

他利落地翻身下马，将马鞭随手扔给迎上来的管家，动作间带着久居上位的疏离与利落。

萧决竟然提前回来了！比预计的至少早了三四日！

萧彻心头一震，下意识挺直了背脊，迎了上去：“大哥。”

萧决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将他眼底那未来得及完全掩去的复杂情绪尽收眼底，却什么也没问，只淡淡“嗯”了一声，声音带着长途跋涉后的微哑：“府中如何？”

“一切安好。”萧彻回答，顿了顿，补充道，“沧澜院也无事。”

萧决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迈步朝内走去，玄色衣摆掠过洁净的石板地面，无声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林景明关在何处？”

“地牢。”

“带路。”

兄弟二人一前一后朝着地牢方向走去，一路上沉默无声。

府中下人远远见到萧决回来，个个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出。

地牢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霉味和血腥气。最里间的牢房里，林景明瘫在干草堆上，手腕处简单包扎着，脸色灰败，眼神涣散，显然这几日没少受“关照”。

听到脚步声，他惊恐地抬起头，待看清来人是谁时，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地想往后缩：

“世、世子爷……饶命！饶命啊！我什么都说！都是别人指使我的！”

萧决停在牢门外，并未进去，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平静无波，却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令人胆寒。

“谁指使？”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林景明瞬间噤声，抖如筛糠。

“是、是一个戴斗笠的人……声音尖细……他、他替我我还了赌债，给我钱，让我来京城找沈姑娘……闹、闹开……”

林景明语无伦次，涕泪横流，“世子爷明鉴！我真的没碰过沈姑娘！我就是嘴贱！想吓唬她，逼她就范……我以前在青州是有那个心思，可沈姑娘从来不理我啊！那手帕……那手帕是我趁她不注意偷拿的！我发誓！我要是碰过她一根手指头，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他哭喊得凄惨，将之前对萧彻交代过的又颠三倒四说了一遍。

萧决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直到林景明说得嗓子都哑了，他才缓缓开口：

“那人，可留下什么信物？或者，有无提及事成之后，如何联络？”

林景明茫然地摇头：“没、没有……他就给了我一袋金叶子，说事成之后，自然有人会再找我……”

萧决不再问话，转身，对候在一旁的墨影道：“处理干净。”

“是。”墨影躬身，声音冰冷。

林景明意识到什么，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世子爷饶命！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求您……”

声音戛然而止，被墨影利落的手刀打断。

萧决不再看身后，径直走出了地牢。

萧彻跟在他身后，兄弟二人重新回到地面，晚风一吹，带走了地牢里的污浊气息。

“你做得不错。”萧决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让萧彻愣了一下。

他是在夸自己？

萧彻心里并没有多少被夸奖的喜悦，反而有种说不出的憋闷。

他宁愿大哥骂他擅自插手内宅之事，或者责怪他手段不够狠辣。

“分内之事。”萧彻闷声道，垂着眼。

萧决脚步不停，方向却是朝着沧澜院。

“那个戴斗笠的人，我会去查。”萧决边走边说，语气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冷静，

“太后那边，近期我会进宫一趟。至于……”

他顿了顿，侧眸看了萧彻一眼，“母亲那里，你暂时不必再去请安。一切，等我从宫里回来再说。”

萧彻点了点头，没说话。

两人很快来到沧澜院外。院门紧闭，里面灯火通明，隐约有低低的说话声传来。

萧决在院门前停下脚步。

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站在原地，目光沉沉地望着那扇门，似乎在平复着什么，又似乎在酝酿着什么。

萧彻站在他身后一步之遥，看着大哥挺拔却莫名透着一丝紧绷的背影，再看看那近在咫尺的院门，心里那股酸涩和无力感再次翻涌上来。

他知道，自己该走了。

这里，不再需要他。

“大哥，”萧彻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既然你回来了，那我……”

“嗯。”萧决打断他，没有回头，

“回去吧。今日辛苦了。”

萧彻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抱了抱拳，转身，大步离开。

背影挺直，却带着一种近乎落寞的孤决。

直到他的脚步声消失在回廊尽头，萧决才缓缓抬手，推开了沧澜院的院门。

“吱呀”一声轻响。

院内，正坐在石凳上望着月亮出神的沈卿欢，闻声诧异地转过头。

四目相对。

她看见风尘仆仆、玄衣冷面的男人立在门口，晚风卷起他的衣摆和墨发，深邃的眼眸在看到她的一瞬间，仿佛冰层裂开，涌出深不见底的、滚烫的暗流。

沈卿欢怔住了，手里捏着的半块糕点“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怎么回来了？还这么快？

萧决的目光将她从头到脚细细扫过，确认她完好无损，只是脸色比往日略显苍白，那双总是灵动狡黠的狐狸眼里，此刻盛满了惊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一路疾驰、紧绷到极致的心弦，在看到她的这一刻，终于缓缓松弛下来，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更为汹涌、更为灼人的情绪。

他反手关上院门，将所有的夜色和窥探隔绝在外。

然后，一步一步，朝着她走去。

靴子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踩在沈卿欢的心尖上。

他停在她面前，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住她，带着外面夜风的微凉和独属于他的、清冽又强势的气息。

沈卿欢下意识地想站起来，却被他抬手按住肩膀，重新坐了回去。

萧决俯下身，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的石桌上，将她困在方寸之间。两人鼻尖几乎相抵，呼吸可闻。

“沈卿欢，”他开口，声音低哑得厉害，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更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危险的温柔，

“你……吓到我了……”

他的拇指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指尖微凉，触感却滚烫。

“卿卿……”

他缓缓靠近，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她唇上，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颤抖的后怕，

“对不起……”

“怪我……没护好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猛地低头，狠狠吻住了她因惊愕而微张的唇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