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彻觉得，赵砚那席话，像是兜头一盆冰水，浇得他从那点隐秘的欣喜和躁动里彻底清醒过来，却也冻得他骨头缝里都发疼。

界限，代价，负累，催命符。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在他心口上。

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对着兵防图枯坐了一整夜，眼睛熬得通红。

天亮时，他推开窗，晨风带着寒意灌进来，吹散了一室沉闷，也吹散了他最后一丝侥幸。

赵砚说得对。他不能只顾着自己那点见不得光的心思，就把她推到风口浪尖。

大哥把她和侯府托付给他，他得担得起。

从那日起，萧彻像是变了个人。

他没再主动提出带沈卿欢出门，每日除了必要的军务，便是待在自己的院子里，或是去京畿营点卯操练，来去匆匆，仿佛刻意避着沧澜院的方向。只是每日回府，还是会习惯性地问一句赤影：“那边……今日可安好？”

赤影的回答总是千篇一律：“沈姑娘安好，未曾出院。”

萧彻便点点头，不再多问，只是眉宇间那点藏不住的烦躁和失落，瞒不过亲近的人。

沈卿欢自然也察觉到了这种变化。

那日西市归来后，那小子的态度明显冷淡疏离了些，虽不似最初那般针锋相对，却也回到了那种“恪守本分”的状态。

起初她有些不解，甚至隐隐有些失落，但很快便想通了其中关窍——定是他自己想明白了，在避嫌。

这样也好。

她对自己说。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对谁都不是好事。

日子似乎又回到了萧决刚走时的平静，甚至更加沉闷。

只是偶尔午后小憩醒来，看着桌上那只已经干裂、却舍不得扔的小狐狸糖人，

或是摩挲着那对被他悄悄买下、至今未敢戴上的红宝石耳坠时，心里还是会泛起一丝细微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涟漪。

这日午后，她正对着那局残棋试图破解，秋云匆匆进来，脸色有些奇怪：

“姑娘，夫人身边的刘嬷嬷又来了，说是……靖王府下了帖子，邀请京中诸位夫人小姐三日后去王府别苑赏秋菊。夫人让您……也准备准备，一同前去。”

靖王？沈卿欢眉头微蹙。

那位看似风流不羁、实则野心勃勃的年轻王爷？他怎么会突然给她下帖子？还是通过秦氏？

“帖子是下给侯府的，还是单独给我？”沈卿欢问。

“是给侯府的。”秋云道，“但刘嬷嬷特意说了，夫人觉得您整日闷在府里也不好，该出去见见世面，结识些京中贵女，对您……日后也有益处。”这话说得客气，但其中的敲打和“为你着想”的意味很明显。

沈卿欢沉吟片刻。靖王此举，恐怕没安好心。

是单纯想搅浑水，还是另有图谋？但秦氏已经发话，她若不去，便是拂了主母的面子，正好给了秦氏发作的借口。

“知道了。”沈卿欢淡淡道，“告诉刘嬷嬷，我会准时赴约。”

秋云担忧道：“姑娘，那靖王……奴婢听说风评不太好，而且上次宫宴……”

“无妨。”沈卿欢打断她，眸色转冷，“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总不能一辈子躲着。”

她需要知道，靖王到底想干什么。还有秦氏，在这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消息很快传到了萧彻耳朵里。他正在校场练箭，闻言手中长弓“啪”一声轻响，弓弦微微震颤。

“靖王？”他放下弓，脸色难看，“母亲竟然应了？还让她去？”他自然知道靖王对沈卿欢的那点“兴趣”，更清楚那人绝非善类。

“是，刘嬷嬷亲自去传的话，沈姑娘已经应下了。”赤影答道。

萧彻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他这几日刻意保持距离，就是怕给她带来麻烦。

可麻烦还是找上门了，而且是他暂时无法直接阻拦的——秦氏以主母身份安排沈卿欢社交，名正言顺。

“备马，回府！”他扔下弓，转身就走。

他没有直接去找沈卿欢，而是先去了秦氏的正院。

秦氏似乎早料到他会来，正在慢条斯理地品茶。“彻儿回来了？今日怎么有空来看母亲？”

萧彻压下火气，行礼道：“儿子听闻靖王府下了赏菊帖，母亲让沈姑娘也去？”

“是啊。”秦氏放下茶盏，用帕子拭了拭嘴角，“靖王殿下盛情，咱们侯府自然不能失礼。沈姑娘将来总是要出去见人的，多认识些京中女眷，对她只有好处。怎么，你觉得不妥？”

“靖王此人……”萧彻咬牙。

“靖王殿下是皇室宗亲，身份尊贵，性情……是疏阔了些，但并无恶名。”秦氏打断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

“彻儿，你是男子，又协管京畿防务，应当知道分寸。内宅女眷往来，自有规矩。沈姑娘是咱们侯府的客人，我带她出去见见场面，有何不可？还是说……”她抬眼，目光锐利地看向萧彻，

“你对你大哥的未来夫人，过于‘关心’了？”

这话如同冰锥，直刺萧彻心口。

他脸色白了白，握紧了拳，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僵硬地行了个礼：“儿子不敢。母亲安排便是。儿子还有军务，就先告退了。”

他转身离开，背影紧绷。他知道，秦氏是故意的。

用“规矩”和“名分”压他，用“过于关心”来敲打他，让他无法再明目张胆地护着沈卿欢。

回到自己的院子，萧彻仍是心绪难平。他不能明着阻止，但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跳进靖王那个火坑。

“赤影，”他沉声道，“三日后靖王府别苑赏菊，你……想办法混进去，务必盯紧，有任何不对劲，立刻来报。还有，让影七他们也提高警惕。”

“是。”赤影领命，犹豫了一下，又道，“二公子，是否需要……告知沈姑娘一声？”

萧彻沉默片刻，摇了摇头：“不必。她知道得越少，反而越安全。你只需暗中保护，非到万不得已，不要现身。”

他走到窗边，望着沧澜院的方向，眼神复杂。

他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