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门口那个墨蓝色身影上，又飞快地扫过靖王握住沈卿欢手腕的手，最后定格在萧彻那张冷得能掉冰碴子的脸上。

靖王李容与挑了挑眉，眼中的惊诧一闪而过，随即被一种更深的、带着玩味和挑衅的笑意取代。

他非但没有松开沈卿欢的手腕，反而手指更用力地捏了捏，才在萧彻几乎要杀人的目光中，慢悠悠地松开了手，甚至还用指腹暧昧地在她腕间皮肤上轻轻刮过一道。

“哟，这不是萧二公子吗？”靖王好整以暇地端起茶杯，仿佛刚才的逾矩只是寻常，“今日不是该在营中点卯？怎么有闲情逸致，跑到本王这别苑赏花来了？”

沈卿欢在手腕被松开的瞬间，立刻将手收回袖中，指尖冰凉，心脏还在狂跳。

她没想到萧彻会突然出现，更没想到他会这般……

她抬眼看向萧彻，少年逆光而立，周身散发着毫不掩饰的戾气，那双总是带着几分不羁笑意的桃花眼，此刻冷得骇人，正一眨不眨地盯着靖王。

萧彻脚步不停，径直走到沈卿欢身边，高大挺拔的身影有意无意地挡在了她和靖王之间。他目光如刀，扫过靖王那只刚刚收回的手，随即落在沈卿欢微微泛红的手腕上，瞳孔骤然紧缩，眼底的寒意几乎要溢出来。

“殿下见谅。”萧彻开口，声音冷硬，听不出什么情绪，

“听闻靖王殿下设宴赏菊，遍请京中贵眷，家母携未来嫂嫂前来赴约。臣……恰好路过，想起兄长临行前嘱托，让我多看顾府中，尤其是……未来嫂嫂的安危。故特来拜见殿下，顺便……接家母与嫂嫂回府。怎么，殿下不欢迎？”

靖王一笑，折扇在掌心轻轻敲了敲，“萧二公子说笑了，本王自是欢迎。只是……”他话锋一转，目光似笑非笑地掠过沈卿欢，又看向萧彻，

“只是，沈姑娘尚未过门，这‘嫂嫂’叫得，是不是早了些？更何况，本王与沈姑娘方才相谈甚欢，二公子这般闯进来，是否……有些失礼？”

周围的女眷们头垂得更低，耳朵却竖得老高。

沈卿欢心头一紧，下意识地看向萧彻。

少年侧脸线条绷得死紧，下颌角因为咬牙而微微凸起，她能感觉到他周身散发出的那股极力压抑的怒意和戾气。

她怕他冲动，忍不住悄悄伸手，指尖极轻地碰了一下他垂在身侧、紧握成拳的手背。

微凉的指尖触碰到他紧绷的皮肤，萧彻身体几不可查地一震，拳头下意识地松了松，随即又握得更紧。但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殿下言重了。臣只是尽臣子本分，护我侯府女眷周全。至于礼数……”他向前迈了一步，与靖王之间的距离陡然拉近，少年人身量已长成，与靖王几乎平视，气势上竟丝毫不弱，

“臣倒想问殿下一句，方才握着臣未来嫂嫂的手腕‘相谈甚欢’，这又是哪门子的礼数？是皇室宗亲的礼数，还是殿下您……独有的待客之道？”

靖王盯着萧彻看了片刻，忽然哈哈大笑，折扇“唰”地展开，轻摇两下：“好一个伶牙俐齿的萧二公子！倒是本王失言了。孝悌人伦，自然是好的。萧世子能有你这样一位‘懂事’的弟弟，真是福气。”

他将“懂事”二字咬得有些微妙。

萧彻面不改色：“殿下过奖。”

靖王不再看他，转而看向沈卿欢，眼神依旧带着那种令人不适的黏腻和玩味：

“沈姑娘，看来今日这茶是喝不成了。改日若有空，本王再单独邀请姑娘品茗论诗，想必……会清净许多。”

沈卿欢垂眸，语气平静无波：“殿下厚爱，民女愧不敢当。侯府规矩严，民女不敢擅自应约。若无他事，民女先行告退。”

说完，她不再看靖王，对着萧彻微微颔首：“有劳二公子挂心，我这就去寻夫人。”

她转身欲走，姿态从容，仿佛刚才那段暗流汹涌的对峙从未发生。

“本王送送沈姑娘。”靖王却再次开口，作势要跟上来。

萧彻脚步一横，再次挡在靖王面前，身姿挺拔如松，目光直视对方：“殿下留步。母亲与沈姑娘自有侯府护卫随行，不劳殿下远送。臣……也要去向母亲请安，正好同路。”

他这护卫的姿态做得十足，寸步不让。

靖王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眼神阴鸷地盯着萧彻看了几息，才冷哼一声，拂袖转身：“既如此，萧二公子，请便。”

萧彻不再多言，侧身对沈卿欢做了个“请”的手势，护着她一同离开了水榭。

直到走出老远，离开了众人的视线，沈卿欢才感觉到身旁少年紧绷的身体稍稍放松了些，但那股低气压依旧萦绕不散。

“你……”她低声开口，想说什么。

“闭嘴。”萧彻打断她，声音沙哑，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先离开这里再说。”

他脚步很快，沈卿欢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他没有去寻秦氏，直接带着沈卿欢走向别苑大门。赤影早已备好马车等候在那里。

“上车。”萧彻扶着她上了马车，自己却没有立刻上去，而是对赤影低声吩咐了几句，才掀帘钻了进来。

马车狭窄，两人对坐，距离很近。萧彻一进来，就带来一股外面清冷的空气，还有他身上特有的、混合着皂角与淡淡汗意的少年气息。

沈卿欢看着他依旧紧绷的侧脸和紧抿的唇线，心里那点后怕和刚才被轻薄的怒意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

她知道他今天出现得有多“巧合”，也知道他刚才那番应对有多险。

“你……怎么会来？”她终于还是忍不住问。

萧彻这才转过头看她，目光先是落在她手腕上——那里还有一圈淡淡的红痕。

他眼底瞬间又窜起火星，喉结滚动了一下，才硬邦邦道：“我不来，难道看着你被那混蛋欺负？”

“我没有被欺负。”沈卿欢下意识反驳，抬了抬手，“只是被他攥了一下……”

“一下也不行！”萧彻猛地打断她，声音因为压抑而有些发颤，“他是什么东西？也配碰你？！”

这话里的占有欲和怒意太过明显，车厢里的空气仿佛都热了几分。

沈卿欢看着他眼中翻涌的墨色和毫不掩饰的心疼，心尖像被羽毛挠了一下，酥酥麻麻的。

她没再辩解，只是轻轻揉了揉手腕。

萧彻的目光跟着她的动作，看着她白皙肌肤上那圈碍眼的红痕，只觉得刺目至极。

他忽然伸出手，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强势。

“还疼吗？”他问，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紧张。

他的掌心滚烫，指腹带着薄茧，摩挲着她微凉的肌肤，带来一种奇异的、微麻的触感。

沈卿欢身体微僵，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她抬眼，对上他近在咫尺的、盛满担忧和某种更深沉情绪的眼眸，心跳漏了一拍。

“不……不疼了。”她听到自己声音有些飘。

萧彻盯着她看了片刻，似乎确认她没说谎，才缓缓松开手。但他没有收回，手指却顺着她的小臂，轻轻上滑，抚过她光滑的肌肤，最后停在肘弯处，指尖无意识地、带着点眷恋地流连了一下。

那触感太过暧昧，沈卿欢呼吸微窒，脸上控制不住地泛起热意。

她想往后退，身后却是车壁，退无可退。

萧彻也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动作有些逾越，猛地收回手，握拳放在膝上，耳根红得滴血，别开脸看向车窗外急速后退的街景，胸膛微微起伏。

车厢内陷入一种微妙的、令人心跳加速的沉默。

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轱辘声，和彼此间清晰可闻的、有些紊乱的呼吸。

良久，萧彻才哑声开口，带着点懊恼和自嘲：“我是不是……又冲动了？赵砚说，我这样……会给你惹麻烦。”

沈卿欢沉默了一下，才轻声道：“今天……谢谢你。如果不是你及时赶到，我恐怕……”

她没说完，但萧彻明白。靖王那个疯子，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麻烦我不怕。”萧彻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执拗和锐气，“但我怕……护不住你。”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认真得近乎虔诚：“沈卿欢，我知道我不该……但我控制不住。看见你有危险，我就……我就恨不得把那混蛋撕了！”

这话几乎是又一次变相的表白，比酒醉时更清醒，也更炽热。

沈卿欢心乱如麻，不敢再与他对视，垂下眼睫，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萧彻……我是你大哥的……”

“我知道！”萧彻打断她，声音带着压抑的痛苦，“我知道你是大哥定下的人！我知道我不该有这些心思！可我能怎么办？心长在我自己身上，它不听我的！”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缓缓道：“你放心，我不会做什么。大哥回来之前，我会守好你，用我自己的方式。谁也别想动你一根头发。”

“至于以后……”他苦笑了一下，声音低下去，“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马车在侯府侧门停下。萧彻先跳下车，伸手扶她。

这次，沈卿欢将手放入他掌心时，没有再立刻抽回，而是任由他握着，借力下了车。

两人的手交握了片刻，萧彻才依依不舍般松开。

“回去好好休息。”他看着她，“今日之事，我会处理干净，不会传出去。靖王那边……我自有分寸。”

沈卿欢点了点头，看着他眼中未散的余怒和坚定，心里某个角落，悄然塌陷了一小块。

“你……也小心。”她轻声道。

萧彻眸色一柔，点了点头，目送她进了府门，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转身，翻身上马，脸上的柔和瞬间被冷厉取代。

“赤影，去查！靖王今日身边都有哪些人，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尤其是关于沈姑娘的，我要一字不漏！”

“还有，”他勒紧缰绳，望向靖王府的方向，眼中寒光闪烁，

“给荣亲王府递个消息，就说……靖王殿下今日，似乎对永宁侯府的‘家务事’，格外感兴趣。”

既然要搅浑水，那就大家一起搅！

这京城的棋盘，他萧彻，也要落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