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敌？是友？”

老王那充满困惑与敬畏的喃喃自语，通过尚未挂断的电话，清晰地传进了水泥筒仓这片与世隔绝的空间里。

江映雪握着手机，身体僵硬得像一尊雕塑。

是敌是友？

这个问题的答案，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那不是友。

那是一个刚刚才将她拖入深渊，用最羞辱的方式将她的信仰与尊严踩在脚下，此刻正用一种看戏的眼神欣赏着她狼狈模样的……魔鬼。

“看来，我的‘见面礼’，你的同事们很喜欢。”

蔺默的声音在她身后幽幽响起，带着一丝懒洋洋的、猫戏老鼠般的玩味。

他晃了晃手中的威士忌，琥珀色的酒液在暖黄的灯光下，折射出冰冷而危险的光。

江映雪猛地转过身。

那双刚刚才流过泪、此刻却燃烧着熊熊怒火的美眸，死死地瞪着蔺默。

“Watcher？”

“观察者？”

“今晚九点，烟火？”

“蔺默！这所有的一切，都是你安排好的！对不对？！”

她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发颤。

从警队系统被黑，到她被迫带着SD卡落入陷阱。

从码头的死亡游戏，到这个神秘黑客“观察者”的从天而降，力挽狂澜！

所有的一切，环环相扣！

她就像一个被蒙住了眼睛的驴，被这个男人用一根看不见的胡萝卜牵引着，一步步走进了他早已设计好的磨盘里！

“江队，你现在才想明白吗？反应是不是有点太慢了？”

蔺默对她的滔天怒火视若无睹，嘴角扯出一抹嘲讽。

“还是说，你潜意识里根本就不愿意承认，自己被一个实习法医玩弄于股掌之间这个事实？”

“你！”

羞辱！

赤裸裸的羞辱！

江映雪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握着手机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

她恨不得现在就扑上去，用尽全身的力气，咬断这个混蛋的喉咙！

但她不能。

因为这个混蛋说的是事实。

她输了，输得一败涂地，体无完肤。

“为什么？”

江映雪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那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杀意，声音沙哑地问道。

“你费尽心机，搞出这么大的阵仗，到底想干什么？”

“帮你啊。”

蔺默一脸的理所当然，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帮你挽回局面，帮你保住你刑侦支队长的位子。”

“毕竟，你现在可是我的人了。你要是倒了，我岂不是很没面子？”

“你的人？”

这三个字像三根淬了毒的钢针，狠狠地扎进了江映雪的心脏！

她的脸色“唰”的一下又白了几分。

“蔺默，你别忘了，我们之间只是交易！”

“是你逼我的！”

“交易？”

蔺默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

他一步步地向江映雪逼近，那双深邃的眸子在灯光下闪烁着骇人的精光。

“江队，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你见过……猎人跟猎物谈交易的吗？”

他身上的气息充满了侵略性，混合着血腥味和烈酒的味道，将江映雪牢牢地笼罩。

江映雪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后背却抵在了冰冷的吧台上，退无可退。

“你手里的，是我给你的第一份‘礼物’。”

蔺默指了指她还亮着屏幕的手机，那上面正是“观察者”发出的那封邮件。

“一个让你将功补过，重新在警队站稳脚跟的机会。”

“海港区，17号废弃码头，A3仓库。”

“今晚九点，【清道夫】在海市的一个中层管事，会在那里进行一批‘货物’的交易。”

“只要你带人过去，就能人赃并获。”

蔺默的声音充满了蛊惑，像伊甸园里的毒蛇。

“一场大捷，足以让你堵住所有人的嘴，甚至……让你再往上走一步。”

“这，就是你现在最需要的东西，不是吗？”

江映雪的心狠狠地一颤！

她不得不承认，这个魔鬼总能精准地戳中她最脆弱、最渴望的地方！

没错，她需要一场胜利！

一场足以掩盖她这次犯下滔天大错的辉煌胜利！

只有这样，她才能保住自己的位置！才能……拥有继续追查下去的资格！

“我凭什么相信你？”

江映雪咬着牙，做着最后的挣扎。

“这会不会……是你的又一个陷阱？”

“陷阱？”

蔺默笑了。

他伸出手，用那只没有受伤的手，轻轻捏住了江映雪那精致而倔强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与自己对视。

他的指腹带着一丝粗糙的薄茧，摩挲着她光滑的肌肤，带来一阵阵让心慌意乱的战栗。

“江队，你还没搞清楚自己的处境吗？”

他的声音压低，变得沙哑而危险。

“现在的你就像一个输光了所有筹码的赌徒。”

“而我，是唯一愿意借钱给你的庄家。”

“你根本没资格问我这笔钱干不干净，你只能选择……接，或者不接。”

“因为不接，你连翻本的机会都没有，只会死得更快，更惨。”

两人的脸离得极近。

江映雪能清晰地看到他那双漆黑的瞳孔里，倒映出自己那张写满了屈辱、不甘和挣扎的脸。

她能清晰地闻到他呼吸中传来的那股让她腿软的、霸道的男性气息。

周遭的一切都慢了下来。

只剩下两人急促而交错的呼吸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

江映雪缓缓地闭上了眼睛，那长而卷的睫毛像两只疲惫的蝴蝶，在微微颤抖。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那里面所有的情绪都已褪去，只剩下了一片冰冷的、死寂的空洞。

她从他的钳制中挣脱出来，拿起手机，按下了通话键。

电话那头，老王焦急的声音立刻传了过来。

“江队？江队！你还在吗？刚刚是怎么了？”

江映雪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她只是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如同机械般的语调，冷冷地开口。

“老王，立刻通知所有还在支队的人员。”

“重案组、特警队、缉毒科……所有人，五分钟后，到楼下集合。”

电话那头的老王愣住了。

“江队，这是……有行动？”

“对。”

“什么行动？去哪？”

江映雪的目光越过蔺默的肩膀，看向了那片巨大的、冰冷的落地窗。

窗外是海市沉沉的夜色。

那夜色像一张无边无际的、粘稠的网。

而她已经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去抓一条……大鱼。”

她说完便直接挂断了电话。

然后，她抬起头，重新看向蔺默。

那双空洞的眸子里，第一次主动地向这个魔鬼发出了询问。

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又重得像压上了她全部的灵魂。

“告诉我……”

“……我该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