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只剩下刘婶一家和叶兰花。

“兰花，这布你拿回去，不要钱，就当是婶子报答你的救命之恩。”刘婶抓起那几匹布，硬要往叶兰花怀里塞。

“刘婶，这不行。”叶兰花退后一步，避开了她的手，“一码归一码。布是我和你换的，虎子的事，是个意外。您要是真想谢我，以后别在村里传我那些有的没的就行。”

她的话说得直白，却让刘婶那张老脸瞬间涨得通红。

“哎，你这孩子……”刘婶又是羞愧又是感激，最后只能收回了布，却又转身跑进屋，拿出十来个鸡蛋硬塞进了叶兰花的背篓里，“布你给了钱，这鸡蛋是婶子的一点心意，你必须收下，不然我这心里过不去，”

叶兰花看着背篓里那十几个鸡蛋，没有再推辞，这鸡蛋，是刘婶递过来的投名状。

抱着布，背着鸡蛋，叶兰花走在回家的路上。

几个村民正蹲在自家门口，捧着大碗稀饭呼噜呼噜地吃着。往常，这些人看到她，眼神不是垂涎就是鄙夷，可今天，那几道目光齐刷刷地望过来，多了几分不可置信。

“兰花回来了。”一个黑瘦的汉子率先开了口，语气竟带着点客气。

叶兰花脚步没停，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兰花啊，你今天可是积了大德了！”旁边一个叼着旱烟杆的老头，磕了磕烟灰，由衷地感叹道，“刘婆子家那虎子，要不是你，可就真悬了！”

另一个正吸溜着玉米糊糊的婆娘也探过头来，脸上还带着后怕：“可不是嘛，去年隔壁中溪村，就有个小娃娃吃花生米，活活给噎死了。那脸憋得青紫，跟虎子今天一模一样，等送到公社卫生院，人早就不行了……真是作孽哦！”

“谁说不是呢，都说兰花这手是神仙手段，在肚子上按几下，人就活了！”

议论声随着她的走远而渐渐模糊，叶兰花嘴角悄悄弯了弯，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走到自家那破败的院门前，她脚步一顿。院门虚掩着，门轴上那点脆弱的门栓并没有插上。

心里顿时提起几分警惕，难道是遭贼了？

她悄无声息地推开门，院子里静悄悄的。可当她的目光落在灶房门口时，脚步顿住，心里生出几分意外。

灶房外，堆着一小堆劈好的干柴，旁边还立着一把崭新的斧头。

是陆卫国，他回来了。

叶兰花的心头微微一乱，她放下背篓，抱着布走进了屋子，放下布，堂屋里没人，她径直走向灶房。

男人果然在。

他正背对着门口，他没穿上衣，古铜色皮肉衬得身形硬朗宽阔，一身扎实气力。他微微弯着腰，正用一块湿布，仔细擦拭着什么。

叶兰花顺着他的动作看去，不由得顿住呼吸。

那原本空荡荡、只有一个破洞的泥灶上，一口崭新的铁锅嵌在上面。

灶台边，整齐地放着一个装满了粗盐的陶罐，一瓶菜籽油，还有用油纸包着的一块半斤多的五花肉，肥瘦相间，还有两捆干挂面，在这年月，简直是能让人抢破头的稀罕物。

地上，还放着一只鼓鼓囊囊的麻袋，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

陆卫国似乎是听到了脚步声，擦拭的动作一停，缓缓直起身，转了过来。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撞。

昨夜那潮湿、滚烫的吻，还有他贴近时的温热触感一齐浮上心头。狭小灶房里静悄悄的，空气中漫开一层说不清的燥热。

叶兰花的脸颊像是要烧起来，她下意识地避开他那充满占有欲的目光，慌乱地落在新锅上。

“你……”她想问，买这些东西花了多少钱。这口铁锅，加上工业券，少说也得十几二十块，还有这肉和油，都是顶金贵的东西。

可话到了嘴边，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太了解这个男人了。问了，他不会说，给他钱，他更不会要。

他的每一次给予，都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像是在用行动宣告，她的一切，都该由他来置办，她的人，也该由他来负责。

这种事事都被他一手包揽的感觉，让她心里不适应，可看着这满屋子充满了烟火气的东西，看着这个男人为她撑起一个“家”的雏形，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又涌上心头。

罢了。她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和他进行这种毫无意义的拉扯。

叶兰花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悸动，将怀里的布匹放到一旁的破桌上，语气恢复了惯有的平静：“我来做饭吧。”

简简单单一句话，打散了满屋子说不清的僵持。

陆卫国看着她，默默地向后退了一步，将灶台的位置让了出来。那高大的身躯，几乎将灶房门口的光都挡住了。

叶兰花不再看他，径直走到灶台前。她从背篓里拿出刘婶给的十几个鸡蛋，又拿起那块五花肉。

前世身为孤儿，为了生存，洗衣做饭是她最早学会的技能。此刻，这具身体仿佛也继承了那份记忆。

她的动作麻利又熟练，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滋啦——”

白色的肥肉在锅里迅速蜷缩，冒出金黄的油花，浓郁的肉香瞬间弥漫了整个灶房。

陆卫国就站在门口，视线牢牢落在灶前那道单薄忙碌的身影上。

他看着她熟练地用锅铲煸出猪油，将油渣捞出。看着她把切好的瘦肉片滑入锅中，快速翻炒，再敲了两个鸡蛋进去，金黄的蛋液混合着肉片，香气愈发霸道。她又往锅里添了两大瓢水，盖上锅盖，转身去洗菜。

这间破败、冰冷的屋子，仿佛在这一刻，才被注入了烟火气，有了家的暖意。

他看着她忙碌的背影，眼底翻涌的情绪慢慢平复，多了几分藏不住的柔和。

这个他惦记了四年，用尽手段想捆在身边的女人，正在用她的方式，一点点填满他空寂了二十多年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