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压抑的沉默后，白希缓缓抬起苍白的脸，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痛楚。

“子佳，曙光……早就不是当年的曙光了。从你失踪后，裂痕就出现了。”

白希缓缓开口，“当年，你，我，桃桃，包云鹏、松房，老廖、张启文、柳云澈，我们八人创建了曙光。”

“你还在的时候，曙光一切都在正轨之上。”

“曙光变了，那是在你失踪后的第5年……最先按捺不住的，是包云鹏和松房。”

“他们以稳定大局、需借外力为名，暗中与骷髅鬼王麾下的青啸勾结。”

“起初只是利用曙光的渠道和信誉，倒卖一些阴界特有的物资给阳间豪族，换取巨利和稀缺的修炼资源。”

“后来，他们的胃口越来越大。他们利用青啸的势力，打压组织里不肯同流合污的兄弟，把持了与好几个重要阴灵聚居地的沟通权。”

“之后包云鹏宇青啸联手，将老局长司柔杀害，他成了御鬼局的局长......”

白希又说着包云鹏和房松对江都百姓做的恶事，桩桩件件，令人发指。

“老廖和孔启文为了扳倒包云鹏和房松，与小花他们联手，暗中收集证据，现在总代理人选举大会上揭发他们的罪行。”

“可没想到他们竟然设计，让老廖他们遭遇了诡异的伏击……魂飞魄散，连一点真灵都没能留下。”

安子佳身形剧震，如遭雷击。

小花爽朗的笑声，老廖憨厚可靠的模样，还在眼前。

“随着他们的死亡，整个组织都落入他们的手中，而我们也在一次混战中死了。”

“若不是桃桃及时赶到，将最后一丝阴气用尽，我们连魂魄都留不下来。”

说到这里，白希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满是沧桑与决绝：“我们死亡的消息传来时，柳云澈那时与外联的兄弟姐妹们在查你失踪的消息。”

“他知道现在的曙光已经不能再留，于是他带着外联的兄弟姐妹，脱离曙光，远走云城。”

“成为鬼魂的我们，带着一批依然记得初心、不愿同流合污的兄弟姊妹，退回了我们一切开始的地方，重新开始。”

“我们以福利院为最后堡垒，竖起旗帜，保护那些被包云鹏他们抛弃的平民。”

“我们成了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包云鹏联合青啸的势力，多次围攻福利院。”

“我们苦苦支撑，缺医少药，法器匮乏，死伤惨重。许多兄弟……不是死在诡异手中，而是死在曾经战友的阵法与符咒之下。”

“也从那时起，江都的阴阳秩序从此彻底崩坏。一边是包云鹏等人与豪族、恶鬼勾结构建的‘新秩序’，压榨着每一分油水。”

“一边是无辜百姓在日益猖獗的诡异和来自自己人的冷酷盘剥与定向清理中挣扎求生。”

“整个江都，怨气日盛，鬼蜮横行，人心沦丧……这三十五年的地狱景象，皆因曙光内乱而起！”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钎，狠狠烙进安子佳的魂魄。

她整个人踉跄后退，魂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冰冷并非来自阴司，而是从灵魂最深处炸开的绝望寒潮。

曙光……她的曙光。

那个曾汇聚热血与理想的名字，那个她耗尽心力搭建的、旨在为人鬼求得一线和平共存希望的方舟，怎么会变成这样？

怎么会变成滋养背叛、滋生压迫、制造更多苦难的温床？

她眼前疯狂闪回破碎的画面。

包云鹏豪迈举杯，畅谈为万灵开太平时灼亮的眼，松房细致规划未来蓝图时认真的侧脸，小花清脆的笑声喊着‘老大’。

老廖默默修补法器时宽厚的背影，柳云澈冷静分析局势时沉稳的语调，白希站在初建的福利院前，眼中充满希望的光……

这些曾构成她世界支柱的温暖光影，此刻在惨烈的真相映照下，寸寸龟裂、剥落，露出后面血淋淋的底色。

那些笑脸扭曲成贪婪的算计，那些豪言壮语变成虚伪的粉饰，那些紧握的手化作刺向同伴的利刃。

“子佳！”

安子熙看着妹妹魂体剧烈震颤、几乎要溃散的模样，急忙上前想要扶住她。看着她眼中深深的痛苦与空洞，让她心惊。

就在此时，酆都殿的阴兵无声不入，森严的甲胄泛着幽冷的光。

他目光扫过堂内众鬼，最终落在失魂落魄的安子佳身上，声音平直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奉殿下旨意，宣安子佳，即刻觐见。”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安子佳身上。

桃桃眼中满是担忧与未尽的话语；白希和阿文神色复杂，欲言又止，安子熙扶着她的手微微收紧。

本还沉浸在另外一个世界的安子佳，被这声宣召从痛苦的深潭中勉强拽出一点神智。

她缓缓抬起眼，眼中却无半分被召见的荣光或期待，只有一片荒芜的麻木。

地府之主要见她。

她迟钝地想着。

是了，她这般罪孽深重之人，搅乱一城阴阳，间接造下无数杀孽，地府之主自然要亲自过问。

是审判吧？

或是质询？

总之，该来的终究会来。

“子佳……”安子熙握紧她的手，感觉到一片冰凉，低声急道，“你稳住心神，殿下面前，万不可失仪……”她话中满是担忧。

白希也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极低：“无论殿下问什么，或……说什么，你需记得，当年之事，并非你一人的因果。”

她试图传递一些力量，却也知心结已深，言语苍白。

安子佳此时反而平静了，她迈开步子，在众人忧虑的注视下，跟随阴兵前往酆都殿。

酆都殿内

茶茶正坐上方，看着下方如霜打了茄子般的安子佳，心中若有所思。

“安子佳，参过殿下。”

“免礼。”

茶茶看着下方的安子佳，清冷的声音传来，“安子佳，你生前一直立志于人鬼共存。”

“和众多良善之鬼共同……虽后半生囚于地牢，但你……保护了云城学院上万名师生，此乃大功德。”

说到这里，茶茶的语气中带有些不容置疑的裁决意味，“故此，本殿欲开地府特例，擢升你为江都城。”

“城隍之位，关乎一方阴阳气运，不可久悬。你根基未绝，因果缠缚于此城。本殿现敕封你为江都城隍，统辖……”

“敕封”二字如惊雷，炸响在安子佳死寂的心湖。

她猛地抬头，第一次直视宝座上的茶茶，眼中那潭死水骤然掀起狂澜，却不是惊喜，而是极致的惊骇、抗拒，以及更深沉的痛苦。

“不！”

这个字几乎是她魂体本能地嘶喊出来，尖锐而颤抖，打破了殿内的肃静。

她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仿佛那即将加身的不是神职冠冕，而是烧红的烙铁，是刺向她良心的最锋利匕首。

茶茶眸光微沉，殿内温度似乎下降了几分，“安子佳，你可知，幽冥敕封，非是儿戏。亦非你推拒可得。”

安子佳还未开口，一股瘆人的威压如泰山般砸向她的魂体上。

只见阴气从七窍中逸散，魂体随时就要崩坏。

整个地府都陷入了巨大的恐惧之中，本还汹涌的忘川水突然平息，水下的万鬼发出哀嚎，有些恶鬼的身形在这强压下魂体直接爆炸。

“我知道……我知道……”

安子佳的声音轻颤，刚才强装的平静彻底粉碎，她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惨白，“正因为知道，所以罪魂才不能接受。”

安子佳跪倒在地，“殿下明鉴！江都今日之乱象，阴阳之失序，百姓之苦难，追根溯源……皆因我安子佳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