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长谢伯远——永乐侯的堂兄，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站在祠堂正中央，面前摆着一张长长的供桌，供桌上铺着明黄色的绸布，绸布上放着族谱、笔墨、印泥，以及一应祭祀用品。他是今天的主持人，也是谢氏一族最有权威的人之一。

谢容钰站在祠堂的角落里，穿着一件玄色的袍子，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双手抱胸，背靠着柱子，一言不发，像一根长了脸的柱子。

崔锦年走进祠堂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她身上。

确切地说，是落在了她身后那三个孩子身上。

谢文远第一次走进这样气派的祠堂，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目光扫过那些雕梁画栋、金字牌匾、肃穆的神主牌位，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敬畏。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一只误入皇宫的土狗。

谢文安倒是半点不怯场，一进门就开始四处打量，眼睛滴溜溜地转，嘴巴一张就开始输出：“哇，这个祠堂好大！哇，那个牌匾是金的吗？哇，三叔公您今天真精神！三叔公您这件袍子是新做的吗？料子真好！肯定很贵吧？”

三叔公被夸得心花怒放，捋着胡子笑得见牙不见眼：“你这孩子，嘴真甜。”

谢婉宁被崔锦年抱在怀里，小手搂着崔锦年的脖子，好奇地看着满屋子的人。她的目光在太夫人身上停留了一瞬，又在永乐侯身上停留了一瞬，最后落在了角落里那根“长了脸的柱子”上。

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眨了眨，然后——

“爹爹！”婉宁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还朝谢容钰伸出了小胖手，“爹爹抱！”

祠堂里瞬间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到银杏叶落地的声音。

太夫人的佛珠停了。周氏便秘一样的表情终于崩溃了，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方氏被茶呛了一口，咳得惊天动地。永乐侯放下手里的书，抬起头看了看婉宁，又看了看谢容钰，嘴角浮起一丝微妙的笑意，那笑意里的意思是——“你小子也有今天。”

三叔公捋胡子的手停在半空中，像一尊雕塑。

谢容钰的脸色从阴沉变成了铁青，从铁青变成了惨白，从惨白变成了一种介于青和紫之间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颜色。他看着婉宁伸过来的小胖手，脑子里一片空白。

叫什么叫？谁来告诉他，为什么这个四岁的小丫头在这么多人面前叫他爹？她是不是故意的？她是不是崔锦年派来的间谍？她才四岁啊！四岁就会演戏了吗？

崔锦年抱着婉宁，一脸无辜地看向谢容钰：“世子，女儿叫你呢，你怎么不理？”

谢容钰咬了咬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她还小，不懂事。”

“不懂事才要教啊。”崔锦年笑盈盈地说，“世子若是不理她，她以后就不叫了。世子难道不希望女儿叫你爹吗？”

谢容钰看着婉宁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那只伸向他的小胖手，看着那张天真无邪的小脸蛋，感觉自己像被人架在火上烤。

整个祠堂的人都在看他。

他知道，此刻他走过去抱婉宁，是社死；不走过去，也是社死。走过去，他喜当爹的事就板上钉钉了；不走过去，他就是冷血无情连小孩都不理的冷漠男人。

谢容钰深吸一口气，做出了一个让他后悔终生的决定——

他走了过去。

从婉宁手里接过那个软乎乎的小团子，僵硬地抱在怀里，像抱着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炸弹。婉宁一点都不怕生，趴在谢容钰怀里，小手揪着他的衣领，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着：“爹爹……爹爹……爹爹香……”

谢容钰闻了闻自己的衣领，一股奶香味扑鼻而来——不是他的，是婉宁身上的。这丫头不知道往他身上蹭了多少口水。

祠堂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三叔公乐得胡子都在抖。几个年轻的族中子弟更是毫不掩饰地笑出了声。连一向板着脸的族长谢伯远，嘴角都微微上扬了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太夫人闭上眼睛，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她在心里默默地想：苍天啊，大地啊，我林氏一生积德行善，怎么到了晚年，要受这种折磨？

族长谢伯远清了清嗓子，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既然人都到齐了，”谢伯远的声音低沉而威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庄重，“那就开始吧。”

他转向供桌，点燃了三炷香，对着谢氏列祖列宗的牌位深深三鞠躬，将香插进了香炉里。青烟袅袅升起，祠堂里弥漫着一股檀香的气息，庄严肃穆。

崔锦年把婉宁从谢容钰怀里接了回来，放在地上，牵着她的小手。花绣把过继文书和三个孩子的生辰八字递了上去，放在供桌上。

谢伯远翻开族谱，拿起毛笔，蘸了蘸墨。

“今日，”谢伯远的声音在祠堂里回荡，“永乐侯府世子谢容钰，承继谢氏血脉，依族规家法，立嗣续后。经族长及族中长辈合议，收族中子弟谢文远为世子嗣子，立为嫡长——”

“且慢！”

一个声音打断了谢伯远的话。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说话的人——太夫人。

太夫人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手里拨着佛珠，面色平静，可那双老眼里闪过一丝精明。她走到供桌前，对着族长行了一个平礼，声音不紧不慢：

“族长，老身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谢伯远放下毛笔，看着太夫人，微微点头：“太夫人请讲。”

太夫人深吸一口气，开始了她精心准备的说辞。

“族长，诸位长辈，”太夫人的声音沉稳有力，像是在朝廷上奏对一般，“今日过继之事，老身本无异议。崔氏心善，族中孤儿无依，接来抚养，是积德行善的好事。老身活了六十多年，最是见不得孩子受苦，这一点，崔氏做得对。”

崔锦年挑了挑眉，没说话，安静地听着。

“不过，”太夫人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郑重，“老身以为，过继之事，关系重大，不可草率。族谱上所记，一字之差，便是天壤之别。今日既然要写，不如一并把该写的人都写上，省得日后还要再开祠堂，麻烦。”

谢伯远眉头微皱：“太夫人指的是？”

太夫人看了一眼站在角落里的谢容钰，谢容钰微微点头。

崔锦年的心咯噔了一下。

来了。

太夫人从袖中取出一张红纸，展开来，上面写着两个名字——

谢思珩，谢思瑶。

生辰八字写得清清楚楚，出生日期是去年六月，算起来正好一年三个多月。

太夫人将红纸递给谢伯远，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族长，这两个孩子也是容钰的骨肉，生母虽不便提及，可血脉是实实在在的。今日既然要修谱，老身以为，不如将这两个孩子一并记在崔氏名下，充作嫡出。如此一来，两个孩子名正言顺，崔氏膝下也多两个子女，岂不是两全其美？”

祠堂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三叔公捋胡子的手停了，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

几位族中长辈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永乐侯放下了手里的书，面色沉了下来。

二太太方氏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抖，茶水洒了出来，她却没有察觉。

周氏的眼睛亮了，看向崔锦年的目光里带着一种“看你怎么接招”的得意。

谢容钰站在角落里，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三天来的第一个笑容。

他等这一刻，等了十三天了。

让崔锦年养族里的孤儿？行，你养你的，我记我的。

你把便宜儿子记成嫡长子，我就把我的亲生骨肉记成嫡子嫡女。

你过继三个，我记两个。反正都是上族谱，反正都是嫡出，看谁玩得过谁。

他今天一早就在太夫人那里部署好了。崔锦年过继她的，太夫人在关键时刻提出把两个孩子记在崔锦年名下。崔锦年若是不答应，那就是心胸狭窄，容不下丈夫的骨肉；崔锦年若是答应，那正好，他谢容钰的目的就达到了。

横竖都是他赢。

谢容钰想到这里，心情好得不得了，连婉宁在他衣领上蹭的口水都觉得不那么恶心了。

族长谢伯远看了看红纸上的两个名字，又看了看崔锦年，又看了看太夫人，眉头皱得更紧了。

“世子夫人，”谢伯远的声音不偏不倚，“太夫人提的这个建议，你可有什么意见？”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崔锦年身上。

崔锦年站在原地，面色平静得像一面镜子。

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出。

太夫人和谢容钰那点小心思，瞒得过别人，瞒不过她。

他们以为她会慌？会乱？会手足无措？会哭着说“凭什么让我养外室的孩子”？

不，她不会。

她有一个更好的办法。

一个让他们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砸完之后还要笑着说“砸得好”的办法。

崔锦年向前走了一步，对着族长和族中长辈们行了一个大礼，仪态端庄，从容不迫。

“族长，”崔锦年的声音清亮而平稳，不卑不亢，“锦年有话要说。”

谢伯远点了点头：“世子夫人请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