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锦年直起身来，目光从太夫人脸上滑过，从周氏脸上滑过，从谢容钰脸上滑过，最后落在族长脸上。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

“族长，太夫人方才说，要将这两个孩子记在锦年名下，充作嫡出。”崔锦年不紧不慢地说，“锦年想问太夫人一句——这两个孩子的生母是谁？”

太夫人的脸色微微一变：“这个……孩子生母身份不便明说，锦娘你又何必追问？”

“不便明说？”崔锦年歪了歪头，一脸天真无邪，“太夫人连孩子生母是谁都不肯说，就要把他们记在锦年名下？这不合规矩吧？族谱上要记生母的，太夫人打算让我怎么写？写‘生母不详’？那外人看了，会怎么想？还以为世子爷在外头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呢。”

太夫人的手一紧，佛珠差点又掉了。

她没想到崔锦年会直接拿生母说事，而且说得这么直白。她本来想含混过去，把两个孩子记进去就完事了，可崔锦年偏偏揪着这个不放。

谢容钰的脸色沉了下来，正要开口，崔锦年已经转向了族长。

“族长，锦年再问一句，”崔锦年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再也没有了方才的天真，“我朝律法，庶子记在嫡母名下，须得生母同意，且须有官府文书。太夫人连孩子生母是谁都不肯说，更没有官府文书，就想把他们记在锦年名下充作嫡出——这符合族规吗？这符合国法吗？”

谢伯远的脸色变了。

他一辈子跟律法打交道，太清楚崔锦年说的这些了。庶子记嫡，不是随便写一笔就算数的，那得有官府备案，有生母画押，手续繁琐得很。太夫人一张红纸就想把人记进去，那是在挑战国法。

“太夫人，”谢伯远看向太夫人，语气比方才冷了几分，“世子夫人说得有理。这两个孩子要记在嫡母名下，得有官府文书。你可带来了？”

太夫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当然没有官府文书。她连孩子生母的身份都不想暴露，怎么可能去官府备案？那不是自投罗网吗？

谢容钰忍不住了，从角落里走了出来：“族长，这两个孩子是我的骨肉，我说他们是嫡出，他们就是嫡出。族谱是我们谢家的族谱，又不是官府的户籍，何必事事都要官府点头？”

崔锦年转过身，看着谢容钰，目光平静而清澈。

“世子说得对，族谱是谢家的族谱，不必事事都按官府规矩来。”崔锦年点了点头，然后话锋一转，“可世子别忘了，族谱虽不必上报官府，可日后孩子要上户籍、要入学、要科举、要袭爵，哪一样不要官府的文书？世子总不能拿着族谱去跟官府说‘这是我儿子，我说他是嫡出他就是嫡出’吧？官府认吗？”

谢容钰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崔锦年的话，字字句句都在理上。大衍朝的户籍制度严得很，庶出就是庶出，嫡出就是嫡出，不是你在族谱上写一笔就能糊弄过去的。没有官府文书，没有生母的画押证明，谢思珩和谢思瑶这辈子都别想以嫡出的身份出现在任何正式场合。

“再说了，”崔锦年微微一笑，声音轻飘飘的，“世子今年才十九，尚未满二十。我朝律法，男子二十无子方可纳妾。世子爷未满二十就有了两个孩子，这要是传出去，官府追究起来，世子爷怕是吃不了兜着走吧？”

这一刀，扎得又准又狠。

谢容钰的脸色彻底白了。

大衍朝确实有这么一条律法——男子二十无子方可纳妾。这条律法的本意是鼓励夫妻和睦、早生嫡子，不要因为贪图美色而冷落了正妻。当然，实际上这条律法执行得并不严格，豪门大户谁没几个通房小妾？只要没人告，官府也不会主动来查。

可问题就在于——没人告和不能告是两码事。

崔锦年是正妻，她要是去官府告一状，说谢容钰未满二十就有了外室子，那谢容钰就是违律。违律的后果不重，罚点银子、挨顿训斥就完事了，可丢人啊！永乐侯府的世子爷，朝廷命官，因为纳妾被官府训斥，这事传出去，他还怎么做人？

更关键的是，这条律法给了崔锦年一个名正言顺的武器——她可以理直气壮地说：“不是我不让外室子进门，是国法不让。我崔锦年是守法的人，不能知法犯法。”

太夫人也想到了这一层，脸色变得比谢容钰还难看。

她千算万算，算漏了这条律法。

不是她忘记了，是她压根没把这条律法当回事——这些年京城里谁家没几个通房？谁家没几个庶出子女？大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可她忘了，平时没人追究，不代表追究起来没事。崔锦年现在就是要追究，而且追究得有理有据，让你无话可说。

祠堂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三叔公捋着胡子，忽然开口了：“世子夫人说得对，国法不可违。这两个孩子的事，还是从长计议的好。”

几个族中长辈纷纷点头。

永乐侯放下书，看了谢容钰一眼，那一眼里的意思很明确——“我早就跟你说过别胡闹，你不听，现在好了吧？”

谢容钰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咔咔作响。他盯着崔锦年，目光里有愤怒，有不甘，有难以置信——这个女人，怎么什么都知道？律法、规矩、官府程序，她一样一样搬出来，像堵墙一样挡在他面前，让他无路可走。

可他不会就这么认输。

孩子必须上族谱，必须有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不能记在崔锦年名下，那就记在别人名下。总之不能让他们继续以“来历不明”的身份活在世上。

“族长，”谢容钰深吸一口气，换了一个思路，“既然不能记在崔氏名下，那就记在母亲名下。母亲是侯爷的正妻，将孩子记在她名下，不也是嫡出吗？”

周氏听到这话，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记在她名下？那她不就成了这两个孩子的嫡母？她年纪轻轻就当祖母？不对，不是祖母，是……是母亲？那谢容钰跟孩子就成了兄弟？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不行不行不行！”周氏连连摆手，头上的金首饰叮叮当当响成一团，“我不同意！我不同意！我才四十出头，我不想当祖母！不对，我不想当母亲！这传出去像什么话？我的脸往哪儿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