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氏这一嗓子，中气十足，中气到祠堂屋梁上的灰都被震下来一层。

所有人都看向了她。

永乐侯谢老爷放下手里的书，皱着眉头看着自己的妻子，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他方才一直在角落里看热闹——不是他不想管，而是他太清楚今天这个局面了。容钰闹出来的烂摊子，他这个当爹的也收拾不了，不如让太夫人和儿媳妇先过招，他在旁边看着，等尘埃落定了再说。

可他没有想到的是，周氏能被卷进去，而且卷得这么猝不及防。

“周氏，”太夫人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股想把谁掐死的怨气，“你坐下。”

周氏不坐。

她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像是在一瞬间经历了震惊、愤怒、委屈、恐慌、拒绝、崩溃等所有人类可能经历的情绪。她的嘴唇哆嗦着，手也在哆嗦着，指着谢容钰的鼻子，声音拔高了八度。

“容钰！你是我生的！你让我给你养孩子？你疯了还是我疯了？这两个孩子要是记在我名下，那你算什么？你是他们的大哥还是他们的爹？那我算什么？我是他们的娘还是他们的祖母？你让我以后出门怎么跟人家说话？人家问我‘夫人，听说您最近得了一对龙凤胎？’我怎么说？我说‘是啊，是我儿子生的，但记在了我名下，所以是我生的’？这像话吗？这像人话吗？这传出去我还活不活了？”

周氏说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眶都红了。

她是真的委屈。

她虽然不怎么待见崔锦年，可她也不至于糊涂到去给谢容钰养孩子。且不说这道理上说不说得通，就冲这辈分上的乱套，她也接受不了。她是周家的女儿，是永乐侯夫人，是有头有脸的人，她丢不起这个人。

谢容钰被亲娘这一顿抢白，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角抽动了好几下，愣是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他本以为母亲会帮他的。

毕竟母亲也不喜欢崔锦年。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母亲在这件事上的态度比崔锦年还强硬——不，不是强硬，是崩溃。是那种“你敢把这烫手山芋扔给我我就跟你断绝母子关系”的崩溃。

“母亲，”谢容钰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这只是权宜之计。孩子的生母身份特殊，现在不能公开，等时机成熟了，我再把他们过继回来——”

“权宜之计？”周氏的声音更尖了，“什么叫权宜之计？权宜之计就是让我给你背锅？容钰，我是你娘！不是你家的使唤丫头！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我凭什么？我十月怀胎生了你，你爹都没让我受这么多委屈，你倒好，一上来就让我给你养孩子！你对得起我吗？”

说到最后，周氏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

谢容钰被亲娘骂得抬不起头来。

永乐侯终于看不下去了，站起身来，走到周氏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低声说了一句：“行了行了，别哭了，这么多人看着呢。”

周氏甩开他的手，声音依旧尖锐：“看就看！反正我不答应！谁爱答应谁答应！我丑话说在前头，这两个孩子要是敢记在我的名下，我就——我就回娘家！我不在这侯府待了！谁爱待谁待！”

这话一出，整个祠堂都安静了。

永乐侯的脸黑了。

永乐侯夫人闹着要回娘家，这话传出去，比谢容钰养外室还丢人。堂堂侯爵夫人，因为不想养孙子——不对，是不想养“儿子”——闹着要回娘家，这像什么话？

太夫人揉着太阳穴，觉得自己的脑袋疼得像要裂开一样。她今天早上起来的时候，万万没有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个样子。她原本的计划很简单——趁崔锦年不在，把龙凤胎记在她名下，再把三个孤儿随便写几个字应付过去，一切就都圆满了。

可现在呢？

崔锦年不但来了，还带着过继文书来的，还把“嫡嗣”“嫡出”几个字咬死了不放。文远那孩子现在成了名正言顺的嫡嗣，日后袭爵都有一争之力。而这还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那两个龙凤胎——他们现在就像两块烫手山芋，谁都不肯接。

崔锦年不接，人家有理有据——“我没生过孩子，凭什么让我养？”

周氏不接，人家也有理有据——“我是祖母，不是母亲，凭什么让我当母亲？”

那谁来接？

总不能让她这个太夫人来接吧？

她年事已高，让她养两个奶娃娃？且不说她养不养得动，就算养得动，这两个孩子记在她名下，那就是她的儿子和女儿？那容钰就成了龙凤胎的侄子？

不对不对不对，这辈分已经乱到太夫人自己都捋不清了。

太夫人觉得自己快要被逼疯了。

就在所有人都沉默的时候，崔锦年又开口了。

她站在长案旁边，姿态端庄得像一尊玉观音，嘴角的笑意淡淡的，淡淡的，淡得几乎看不见，可眼底的光芒明亮得像两盏灯。

“世子爷，”崔锦年的声音轻轻的，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可在场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您方才说，把这两个孩子记在母亲名下。锦年觉得，母亲方才说得对——这事确实不妥。母亲是侯爷的正妻，是世子爷的生母，是这两个孩子的祖母。把孙辈的孩子记在祖母名下，这辈分上就说不通。就算官府不追究，族里的长辈们也不会答应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真诚极了，真诚得像是真的在替周氏着想、替侯府的体面着想。

可太夫人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果然，崔锦年话锋一转。

“不过呢，”崔锦年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什么人生大事，“世子爷说得也有道理，这两个孩子总得有个名分，总得找个地方安放。母亲不愿意，锦年不能养，祖母年纪大了，不适合养孩子——那就只剩下一个地方了。”

她转过头，看向角落里那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的中年男人。

永乐侯谢老爷。

谢老爷正端着茶盏喝茶，被崔锦年这一眼看得手一抖，茶盏里的茶水洒了一半出来，溅在他石青色的袍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抬起头，对上崔锦年那双笑盈盈的眼睛，后背忽然窜起一阵凉意。

“侯爷。”崔锦年福了一礼，仪态端庄得无可挑剔，声音甜甜的，甜甜的像三月的蜜糖，“锦年有一事相求。”

谢老爷的嘴角抽了抽。

他在朝堂上摸爬滚打二十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可今天，面对儿媳这个甜甜的笑容，他忽然有一种“今天怕是凶多吉少”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