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说。”谢老爷的声音有些发干。

崔锦年站直了身子，不紧不慢地说道：“世子爷未满二十，不能纳妾，不能有婚外子女。这两个孩子如今已经一岁多了，纸包不住火，迟早要被人知道。

与其藏着掖着，不如趁着今日上族谱，给他们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母亲不愿意养，锦年不能养，祖母年纪大了，那就只有侯爷您了。”

谢老爷的茶盏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上好的白瓷茶盏，摔成了三瓣，褐色的茶水溅了一地。

“你……你说什么？”谢老爷的声音都变了，变得又尖又细，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猫，“让这两个孩子记在我名下？”

崔锦年点了点头，一脸的认真：“侯爷是永乐侯，是谢家的家主，是世子爷的父亲。孩子记在侯爷名下，那就是侯爷的子女，是世子爷的弟妹。这样一来，辈分上说得通，律法上站得住，官府那边也不会追究。等世子爷满了二十，再把这俩孩子过继回去，那也是顺理成章的事。两全其美，皆大欢喜。”

谢老爷的脸已经不能用“黑”来形容了。

他的脸从青色变成白色，从白色变成紫色，从紫色变成红色，最后定格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颜色上，像是有人在他脸上画了一幅抽象画。

“荒唐！”谢老爷一拍桌子，声音大得屋顶上的灰又掉了一层，“我是他们的祖父！祖父！不是父亲！你让我把我的孙子记成我的儿子？这像什么话？这要是传出去，我永乐侯的脸往哪儿搁？”

崔锦年无辜地眨了眨眼，那表情无辜极了，无辜得让人想打她，可又挑不出毛病来：“侯爷说得对，确实有些荒唐。可锦年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啊。世子爷不能认，母亲不能认，祖母不能认，锦年不能认——那谁来认呢？难道要让这两个孩子当一辈子私生子吗？侯爷，您是家里的顶梁柱，是府里的主心骨，这个时候您不站出来，谁站出来呢？”

谢老爷觉得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像打鼓。

他看了看崔锦年——她笑盈盈的，一脸真诚。

他看了看太夫人——她闭着眼睛，拨着佛珠，脸色铁青。

他看了看周氏——她红着眼眶，气鼓鼓地坐在椅子上，像一只炸了毛的母鸡。

他看了看谢容钰——他站在角落里，脸色苍白，一言不发，像一根快要折断的电线杆。

他看了看族长——谢伯远捋着胡子，眯着眼睛，一副“这事跟我没关系、你们自己处理”的表情。

谢老爷深吸一口气。

再吸一口气。

“我不同意。”谢老爷斩钉截铁地说，“我是祖父，不是父亲。我不能把我的孙辈记成我的子辈。这乱了辈分，乱了规矩，乱了人伦。不行，绝对不行。”

崔锦年点了点头，没有反驳，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声音轻柔得像一阵微风：“侯爷说得对。既然侯爷不同意，那就算了吧。锦年也是心疼这两个孩子，想给他们一个名分，才出的这个主意。既然侯爷觉得不妥，那这俩孩子就继续养在祖母院子里吧。只是——”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谢容钰，目光里有同情，有怜悯，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

“只是世子爷要辛苦了。这两个孩子一天天长大，会爬了，会走了，会说话了，会叫人了。到时候府里上上下下都看着，关起门来自己知道是世子的孩子，可外人不知道啊。外人只会问——‘永乐侯府太夫人院子里养的两个孩子是谁的？’到时候怎么回答？说‘是世子爷的外室子’？那世子爷未满二十纳妾的事就瞒不住了。说‘是侯爷的孩子’？可侯爷方才说了，他不认。说‘是远房亲戚寄养的’？可这俩孩子长着谢家人的脸，一看就是谢家的血脉，糊弄得了谁？”

她一摊手，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到时候恐怕就只能实话实说了。”

这一番话说下来，谢容钰的脸已经白得没有血色了。

崔锦年说的每一个字都在戳他的心窝子。

孩子不能永远关在太夫人的院子里。他们会走路，会说话，会跑，会跳，会跟府里其他孩子一起玩耍。到时候谁来解释他们的来历？说“是世子爷的孩子”？那他在朝中的名声就完了。说“是侯爷的孩子”？可侯爷不认。

他能怎么办？

谢容钰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他微微皱眉。他看向太夫人，希望祖母能说点什么，可太夫人闭着眼睛，佛珠转得飞快，一副“别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

他看向周氏，周氏扭过头去，不看他。

他看向自己的父亲——永乐侯正用一种“你自己惹的祸自己收拾”的眼神看着他。

谢容钰觉得全世界都抛弃了他。

“侯爷，”谢伯远忽然开口了，捋着胡子，声音慢悠悠的像老牛拉破车，“老夫倒是觉得，世子夫人这个提议，也不是完全不可行。”

所有人的目光又集中到了族长身上。

谢伯远这个人，最大的特点就是——他是谢家辈分最高的人，说话没人敢反驳。他还有一个特点，就是——他这人有点古板，凡事喜欢按规矩来，可规矩之外的事情，他又格外开明。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规矩是人定的，人是活的，规矩也是活的。”

“族长您说。”谢老爷强压着怒意，看在族长的面子上没有当场发火。

谢伯远捋着胡子，慢悠悠地说：“老夫查过大衍律法，庶子记在祖父名下，虽不常见，却也不是没有先例。前朝的王家，本朝的李家，都有过类似的做法。律法上不禁止，只要求辈分清晰、血缘可溯就行。侯爷若是把这两个孩子记在名下，在族谱上写明‘系容钰所出，暂记侯爷名下’，辈分上清清楚楚，血缘上明明白白，也不算乱了规矩。”

谢老爷的嘴角抽了抽。

他没想到族长居然会帮崔锦年说话。

“再说了，”谢伯远继续说道，“这两个孩子说到底是谢家的血脉，是侯爷的亲孙子、亲孙女。记在侯爷名下，他们是谢家的子女；记在别人名下，他们也是谢家的子女。名分这东西，归根结底是为了让孩子有个依靠。侯爷若是不接，这两个孩子就是私生子，一辈子抬不起头来。侯爷忍心看着自己的亲孙子、亲孙女受这种委屈？”

谢老爷沉默了。

他当然不忍心。

他是谢思珩和谢思瑶的祖父，是他们的亲爷爷。他虽然没见过这两个孩子几次，可他知道他们是容钰的骨肉，是谢家的血脉。他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孙子孙女当一辈子私生子。

可他心里这道坎，过不去。

让他把自己的孙子孙女记成自己的子女——这让他在老婆面前怎么交代？

让他在外人面前怎么解释？让他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怎么开口？

就在谢老爷纠结的时候，崔锦年又开口了。

“侯爷，”崔锦年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真诚，“锦年知道侯爷心里为难。换了谁都不容易下这个决心。可锦年想说的是——这两个孩子是无辜的。

他们来到这个世界上，不是他们自己的选择。他们不能选择自己的父母，不能选择自己的出身，不能选择自己是不是私生子。

他们唯一能指望的，就是家里的长辈们，能看在骨肉亲情的份上，拉他们一把。”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声音也有些哽咽。

“侯爷，锦年跟世子爷的事，是锦年和世子爷之间的事。可这两个孩子的事，关系到他们一辈子。锦年虽然不能养他们，可锦年也不忍心看着他们受委屈。

侯爷若是愿意接这个手，锦年替这两个孩子谢谢侯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