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崔锦年深深地福了一礼，弯下腰去，额头几乎碰到了膝盖。

太夫人看着崔锦年弯下去的腰，看着这个在所有人面前低头的女子，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她一直以为崔锦年是在跟容钰作对，是在给侯府添堵，是在为自己争名分。

可这一刻，她忽然不确定了——崔锦年说的这些话，到底是真的心疼那两个孩子，还是又在演戏？

太夫人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脑海。

不管崔锦年是在演戏还是在说真话，有一点是确定的——她咬死了不松口，她不可能养这两个孩子。这一点崔锦年从头到尾都没有动摇过，也没有给任何人留下半点儿讨价还价的余地。

谢老爷看着儿媳弯下去的腰，沉默了很长时间。

祠堂里安静极了，只有风吹过老槐树的声音，沙沙沙沙的，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崔锦年大红褙子的衣角上，金线绣的梅花在光线下泛着细碎的光泽，一闪一闪的。

谢容钰站在角落里，看着崔锦年弯腰行礼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这个女人，方才还在跟他针锋相对，寸步不让，逼得他无路可走。现在她却弯下腰，替他求父亲收留他的孩子。

她是认真的吗？

还是又在演戏？

谢容钰看不透她。

从那天在闲鹤院，她平静地闭着眼睛、像看跳梁小丑一样看着他的那一刻起，他就看不透她了。她像是一本他从来没有读过的书，每一页都是陌生的文字，他翻来翻去，一个字都看不懂。

“侯爷。”谢伯远又开口了，声音苍老而沉稳，“老夫说句不该说的话。您是永乐侯，是谢家的家主，是这两个孩子的祖父。您不接这个手，谁接？您不担这个责，谁担？”

谢老爷闭上了眼睛。

他的心在剧烈地挣扎。一边是“祖父不能当父亲”的规矩和体面，一边是亲孙子亲孙女一辈子的前程。

他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规矩和体面，可他也知道，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如果他为了自己的体面，让两个孙子孙女当一辈子私生子，那他死后有什么脸面去见谢家的列祖列宗？

“罢了。”谢老爷睁开眼睛，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板。

这两个字说得很轻，可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到了。

太夫人的佛珠彻底停了。

周氏张大了嘴巴，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丈夫。

谢容钰猛地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光芒——

那光芒里有惊喜，有感激，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从此以后，他的孩子只是妾生子了，还跟自己成了兄弟姐妹，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崔锦年直起身来，看着谢老爷，微微一笑，那笑容温柔极了，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拂过湖面：“多谢侯爷。锦年代两个孩子，谢谢侯爷。”

“族长，”谢老爷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可那平静底下藏着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激流汹涌，“写吧。谢思珩、谢思瑶，记在我名下。生母就写苏姨娘，身份庶出。

备注——系容钰所出，暂行寄记，俟容钰年满二十后再行过继。”

谢伯远点了点头，提起笔，在族谱上沙沙地写了起来。

这一次，没有人再叫“且慢”。

太夫人闭上了眼睛，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念经，又像是在叹气。

周氏把脸扭到一边，不愿意看。谢容钰站在角落里，双手负在身后，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却又硬撑着不肯倒下的树。

崔锦年站在那里，看着族长的笔尖在纸上游走，看着“谢思珩”三个字落在谢老爷的名字下面，看着“谢思瑶”三个字紧跟在后面，看着那行备注被工工整整地写上去。

她的面上平静如水，可她的心里——

不是没有波澜。

只是这波澜，不是她上辈子那种锥心刺骨的痛，也不是她重生之初那种铺天盖地的恨。而是一种很淡很淡的东西，淡得像一杯白开水，无色无味，可它就在那里，清清楚楚地存在着。

上辈子，龙凤胎记在了她的名下。

她以为是福气。

结果是她的催命符。

这辈子，龙凤胎记在了她公公名下。

她不觉得痛快，也不觉得解气。她只是觉得——

这才是他们该待的地方。

不是她的名下，不是她的责任，不是她的孽。

她崔锦年，从这一刻起，跟这两个孩子彻底划清了界限。

族长写完了最后一行字，直起身子，活动了一下手腕，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像是一个扛着巨石走了很远的人，终于把巨石放下了。

“写完了。”谢伯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可更多的是一种老人才有的欣慰，“侯爷一支，添谢思珩、谢思瑶。备注已写明，日后过继，按备注办。”

他合上族谱，锁进了樟木箱子里，钥匙挂在腰带上，拍了拍箱子盖，像是在安抚什么受惊的小动物。

“好了，”谢伯远摆了摆手，“今日之事，到此为止。老夫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了。下次再开祠堂，等老夫死了以后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