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琬在庄子上等了三天，等到了一封让她心碎的信。

信是谢容钰亲笔写的，字迹潦草，墨迹浓淡不匀，看得出来是在极度烦躁的状态下落的笔。信上只有短短几行字——

“琬儿吾妻：孩子之事暂未办成，崔氏从中作梗，祖母亦被其所惑。容钰惭愧，望琬儿再候数日，容钰必当再觅良策。珩儿瑶儿一切安好，勿念。”

姜琬捏着信纸，指节发白，嘴唇微微发抖。

吾妻？

她什么时候成了他的妻？她不过是一个养在庄子上的外室，一个见不得光的女人，一个连孩子的族谱都上不了的母亲。他在信里叫她“吾妻”，可在永乐侯府，在西京城，在所有人的眼里，他的妻是崔锦年——那个占了她的位置、享了她的福的崔锦年。

姜琬把信纸叠好，放进枕头的夹层里，然后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发呆。

她今年十九岁，正是女人最好的年华。她生得极美，眉如远山，目若秋水，肤白如雪，腰肢纤细得盈盈一握。她的美不是崔锦年那种端庄大气的美，而是一种我见犹怜的、让人忍不住想要保护的、柔弱的美。谢容钰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就被她的美貌迷住了，说她是“天上掉下来的仙女”。

可仙女如今被关在人间的一座小小庄子里，连门都不能出。

她的父亲是罪臣，她的姓氏就是原罪。她不能光明正大地走在街上，不能大大方方地跟人说话，不能堂堂正正地做谢容钰的妻子。她只能躲在这座庄子里，日复一日地等着那个男人来看她，等着他带来好消息，等着他告诉她——“琬儿，你可以进府了。”

他来过。

他来了很多次。

可每一次，他带来的都不是好消息。

第一次，他说：“琬儿，祖母说孩子可以进府，但你不能。”

她哭了。他哄了她一夜。

第二次，他说：“琬儿，崔氏不答应养孩子，祖母也拿她没办法。”

她又哭了。他又哄了她一夜。

第三次，他说：“琬儿，过继的事黄了，崔氏把我的孩子从族谱上挤掉了。”

她哭得更厉害了。他哄了她一夜没睡。

第四次，也就是今天这封信，他说：“孩子之事暂未办成，崔氏从中作梗。”

崔氏。崔氏。崔氏。

怎么什么事都有崔氏？

姜琬把枕头的夹层打开，把信纸又看了一遍，然后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她忍不了了。

她不是不能忍，她是从小就学会了忍。父亲获罪的时候，她忍了。家产被抄没的时候，她忍了。被赶出京城、流落到这座庄子里的时候，她也忍了。她忍了一年，两年，三年，以为忍到尽头就是光明，可光明没有来，来的只有崔锦年——那个占了她位置的女人。

崔锦年嫁给了谢容钰。

崔锦年做了世子夫人。

崔锦年住在侯府里，穿着绫罗绸缎，吃着山珍海味，受着下人们的尊敬和伺候。

而她姜琬呢？她在这座庄子里，穿的是半旧的衣裳，吃的是庄户人家种的菜，连一个伺候的丫鬟都没有，什么事都要自己动手。她给孩子们洗尿布，给孩子们喂奶，给孩子们唱摇篮曲，把自己从一个千金小姐活成了一个村妇。

她以为她吃的这些苦，都是在为未来铺路。等她进了府，等她做了世子夫人，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可现在，崔锦年不但不想让位，还想把她和她的孩子踩在脚底下。

姜琬想到这里，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不是好哭的人。可她除了哭，还能做什么？她没有娘家撑腰，没有银子开路，没有身份没有地位，她有的只是谢容钰的宠爱。而这份宠爱，在崔锦年的律法、族规、官府文书面前，脆得像一张纸。

她必须进府。

不进府，她就永远是个外室。不进府，她的孩子就永远是没有名分的私生子。不进府，崔锦年就会越来越得意，越来越嚣张，越来越不把她放在眼里。

可她怎么进府？

以什么身份进府？

姜琬想了三天三夜，终于想出了一个办法。

她提笔给谢容钰写了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

“容钰，琬儿不求名分，不求位份，只求能日日见你一面。就算是做你的丫鬟，琬儿也心甘情愿。”

写完之后，她看了看，觉得还不够惨，又在末尾加了一句：“珩儿瑶儿不能没有父亲，琬儿也不能没有你。若你不嫌弃，琬儿愿为奴为婢，只求能留在你身边。”

她把信封好，交给庄子上的管事，让他送去永乐侯府。

信送出去之后，她坐在窗前，又开始哭。

这一次不是假哭，是真哭。因为她知道，她说的是真心话——她真的愿意做丫鬟。只要能进府，只要能离开这座庄子，只要能离崔锦年近一些，让她做什么她都愿意。

丫鬟怎么了？丫鬟也是人。丫鬟也能接近世子，也能伺候世子，也能在世子耳边吹枕头风。等她在府里站稳了脚跟，等世子越来越离不开她，等崔锦年越来越不得人心，到时候谁做丫鬟还不一定呢。

她擦干眼泪，对着铜镜照了照。

镜中的女子眉目如画，肤若凝脂，一双眼睛哭得微微泛红，反而多了几分楚楚可怜的韵味。她满意地点了点头。

两个孩子是她的王牌。只要有他们在，谢容钰就不会放弃她。

谢容钰收到信的时候，正在书房里对着窗户发呆。

他最近发呆的时间越来越长了。以前发呆是因为公务繁忙想放松一下，现在发呆是因为不发呆他就忍不住要去闲鹤院找崔锦年吵架——而吵架的结果每次都一样：他被气得半死，崔锦年笑盈盈地送他出门。

这种日子，他过够了。

可他又过不了别的日子。

信是管事亲手交到他手里的，信封上写着“容钰亲启”四个字，字迹娟秀，一看就是琬儿的笔迹。谢容钰迫不及待地拆开信，看到那句“就算是做你的丫鬟，琬儿也心甘情愿”的时候，心都要碎了。

琬儿。

他的琬儿。

那么骄傲的一个女子，那么金枝玉叶的一个千金小姐，为了他，竟然愿意做丫鬟。

谢容钰的眼眶红了，他仰起头，不让眼泪掉下来。男儿有泪不轻弹，可琬儿的这封信，让他差一点就没忍住。

他不能等了。

他必须让琬儿进府。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不管要跟谁吵架，不管崔锦年怎么反对——他必须把琬儿接进来。

谢容钰把信揣进怀里，大步流星地走出了书房。

他先去的是寿安堂。

太夫人正在罗汉床上闭目养神，手里拨着佛珠，嘴里念念有词。碧嬷嬷站在一旁，手里端着茶盏，随时准备伺候。谢思珩和谢思瑶的摇篮放在罗汉床旁边，两个小娃娃睡得正香，小脸蛋红扑扑的，像两只粉嫩嫩的小猪。

谢容钰一进门，就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太夫人吓了一跳，手里的佛珠差点又掉了。她睁开眼睛，看着跪在地上的孙子，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容钰，你这是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