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容钰跪得笔直，抬起头看着祖母，目光坚定得像一块石头。

可他的声音在发抖，因为他知道，他要说的话，祖母一定不想听。

“祖母，孙儿有件事想求您。”

太夫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太了解这个孙子了，每次他用这种语气说话，都没什么好事。上次他用这种语气说话，是想让崔锦年养他的外室子。上上次他用这种语气说话，是想在庄子上多住几天不上朝。再上次他用这种语气说话，是把书房里先帝御赐的砚台打碎了让她帮忙遮掩。

“说吧。”太夫人的声音冷冷的，佛珠拨得又快又急，“又闯什么祸了？”

谢容钰深吸一口气：“祖母，孙儿想接琬儿进府。”

佛珠停了。

太夫人的手僵在半空中，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一动不动。

碧嬷嬷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住，她赶紧把茶盏放在茶几上，退后一步，低着头，假装自己是一棵树。

屋子里安静了足足五秒钟。

然后，太夫人爆发了。

“你说什么？！”太夫人的声音拔高了八度，震得摇篮里的谢思珩和谢思瑶都惊了一下，翻了翻身，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你要接那个狐媚子进府？！你疯了不成？！”

谢容钰跪在地上，低着头，不敢看祖母的眼睛，但声音没有退缩：“祖母，琬儿她不是狐媚子，她是孙儿的心上人，是珩儿瑶儿的亲娘。她为了孙儿，为了孩子，什么苦都愿意吃。她信上说了，就算是做孙儿的丫鬟，她也心甘情愿。祖母，琬儿她……”

“你闭嘴！”太夫人一拍扶手，霍然站起身来，气得浑身发抖，“丫鬟？她一个罪臣之女，还想进我永乐侯府做丫鬟？她配吗？！”

“祖母——”

“你知不知道，你爹当年差点被姜家连累？你知不知道，先帝在世的时候，姜家的事是多少人的忌讳？你知不知道，要是让人知道你跟姜家的女儿生了孩子，你的仕途就完了，侯府的名声就完了！”

太夫人每说一句就往前走一步，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已经走到了谢容钰面前，居高临下地瞪着他，目光里全是怒火。

谢容钰没有退缩，他抬起头，直视祖母的目光：“祖母，琬儿是琬儿，姜家是姜家。她父亲获罪的时候她才十二岁，她什么都不知道。这些年她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祖母不知道，孙儿知道。孙儿不能辜负她，不能抛下她不管。”

“你——”太夫人气得说不出话来，指着谢容钰的手都在抖，“你这个不肖子孙，你……你气死我了！”

碧嬷嬷赶紧上前扶住太夫人，一边给她顺气一边小声劝道：“太夫人息怒，太夫人息怒，世子爷年轻不懂事，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他不小了！十九了！还以为自己是三岁孩子吗？”太夫人甩开碧嬷嬷的手，重新坐回罗汉床上，胸膛还在剧烈地起伏，“你知不知道崔氏那边怎么说？你知不知道你娘那边怎么说？你知不知道族长那边怎么说？你接她进来，你让崔氏怎么想？你让族里的人怎么看你？”

谢容钰咬紧牙关：“崔氏怎么想，孙儿不在乎。族里的人怎么看，孙儿也不在乎。孙儿只在乎琬儿和孩子的死活。祖母要是不同意，孙儿就跪在这里不起来。”

太夫人气得脸都绿了。

她看着跪在地上的孙子，那倔强的模样跟他爹当年一模一样——他爹当年也是这么跪着求她，说要娶周氏那个没脑子的女人，她没同意，他跪了三天三夜，她心软了，结果呢？周氏那个没脑子的儿媳妇，让她头疼了二十多年。

现在，历史的悲剧又要重演了。

太夫人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你跪吧。”太夫人的声音疲惫得像一块被拧干的抹布，“你跪到明天，跪到后天，跪到过年，我也不会同意。”

谢容钰不说话，就那么跪着，脊背挺得笔直。

太夫人也不说话，就那么闭着眼睛，佛珠拨得飞快。

碧嬷嬷站在中间，左看看右看看，急得直搓手。

摇篮里的谢思珩翻了个身，小手小脚蹬开了被子，露出胖乎乎的小肚皮。

谢思瑶在旁边哼唧了一声，嘴巴一瘪一瘪的，好像要哭。

太夫人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摇篮里的两个娃娃，心头的火气忽然就消了几分。

这两个孩子，到底是她的曾孙。虽然他们的母亲她不待见，可孩子是无辜的。粉粉嫩嫩的，白白胖胖的，多可爱啊。

太夫人叹了一口气，语气软了几分：“容钰，不是祖母心狠。你想想，你接她进来，以什么身份？丫鬟？她是罪臣之女，连做丫鬟都不够格。你知道的，侯府招丫鬟都要查三代，她这一关就过不了。你要让她做你的通房？你未满二十，不能纳妾，这是国法。

你要让她做妾养在府里？那跟你养在庄子上有什么区别？”

谢容钰抬起头，目光灼灼：“祖母，孙儿有办法。”

太夫人挑眉：“什么办法？”

“琬儿以孙儿贴身丫鬟的身份进府，不必入奴籍，不必上报官府，就说她是孙儿从外头买回来的，没有户籍，没有来历。这样官府查不到她，侯府也不用担责任。至于她的名字，孙儿可以给她改一个，不叫姜琬，叫……”

太夫人打断了他：“你当官府是傻子？你当侯府里的人都是瞎子？你一个大活人带进来，谁不知道她是谁？你让崔氏怎么想？你让族里的人怎么看你？”

“崔氏那边，”谢容钰咬了咬牙，“孙儿去说。族里的人那边，祖母帮孙儿说几句话，孙儿相信他们会理解的。”

太夫人看着孙子那张倔强的脸，忽然觉得一阵心累。

她不想管了。

管不了了。

这个孙子从小就这样，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她越是反对，他就越要去做。她要是同意了，他说不定过几天自己就后悔了。

与其让他偷偷摸摸在外面养着，不如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放在庄子上，他三天两头往外跑，多少双眼睛盯着，多少张嘴在传，反而更容易出事。放在府里，她还能看着，还能管着，还能压着。

大不了——就当多养了一个丫鬟。

“行了行了，”太夫人摆摆手，语气不耐烦中带着一丝无奈，“你要接就接吧。不过我话说在前头——第一，她只能是丫鬟，不能有任何名分，不能叫任何人知道她的真实身份。第二，她必须住在下人房里，不能住正经院子。第三，她不能出现在任何正式场合，不能见任何外客，不能给侯府惹麻烦。第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