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目光凌厉地看着谢容钰：“第四，不许让她接近崔氏。你们两个的事，你们自己解决，不许把那个女人牵扯进来。崔氏现在是侯府的世子夫人，是上了族谱的，你动不了她，我也动不了她。你要是惹急了她，她去官府告你一状，你吃不了兜着走。”

谢容钰面色微变，但还是点了点头：“孙儿记住了。”

“记住了就好。”太夫人重新闭上眼睛，佛珠又开始拨动，“去吧去吧，别在我跟前碍眼。接人的事你自己安排，别闹出动静来。至于崔氏那边——”

她睁开眼睛，看了谢容钰一眼，目光复杂：“你自己去说。我可不去找那个气受。”

谢容钰站起身来，膝盖跪得发麻，他活动了一下腿脚，朝祖母行了一礼，转身要走。

“容钰。”太夫人在身后叫住了他。

谢容钰回过头。

太夫人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不忍，又像是警告：“那个姜氏，你小心点。能把男人迷得神魂颠倒的女人，都不是善茬。你年轻，别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谢容钰皱了皱眉，想反驳，可看着祖母那双疲惫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孙儿知道了。”他说，然后转身走出了寿安堂。

太夫人看着孙子远去的背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碧嬷嬷，你说，我这孙子，像谁？”

碧嬷嬷想了想：“像侯爷。”

“像他爹一样蠢。”太夫人摇了摇头，“他爹当年也是被周氏那张脸迷得神魂颠倒，非她不娶。结果呢？娶回来一个没脑子的。如今容钰比他爹还过分，娶了一个太聪明的，又喜欢上一个太假的。这日子，没法过了。”

碧嬷嬷不敢接话，低着头给太夫人续茶。

摇篮里的谢思珩醒了，睁开眼睛，乌溜溜的眼珠转了转，嘴巴一瘪，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谢思瑶被哥哥的哭声吵醒，也跟着哭了起来，两个小娃娃一个比一个哭得响亮，像是在比赛谁的嗓门大。

太夫人揉了揉太阳穴，只觉得自己的头要裂开了。

谢容钰从寿安堂出来，又去了周氏那里。

周氏正在跟丫鬟们讨论新衣裳的花样，看到儿子来了，连忙招手：“容钰你来你来，你看看这个花样好不好看？娘想做一件新褙子，你说绣牡丹好还是绣海棠好？”

谢容钰哪有心思看花样，直接开门见山：“母亲，儿子有事求您。”

周氏愣了一下，挥手让丫鬟们退下，一脸警惕地看着儿子：“什么事？”

“儿子想接琬儿进府。”

周氏手里的花样子掉了。

她看着儿子，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一条被丢上岸的鱼，半天没发出声音。

“你……你说什么？”周氏的声音都在发抖，“你要接那个……那个谁进府？你疯了？你祖母知道吗？你爹知道吗？崔氏知道吗？”

谢容钰深吸一口气，把跟祖母说过的理由又说了一遍。

周氏听完，沉默了很久。

她看了看儿子那张固执的脸，想了想那个从未谋面却把儿子迷得神魂颠倒的女人，又想了想崔锦年那张笑盈盈的、永远让人猜不透的脸，最后做了一个决定——

她不管。

“你爱接就接吧，”周氏摆摆手，一脸“我什么都不知道别问我”的表情，“不过我可告诉你，别指望我帮你说话。你祖母那边你自己搞定，你爹那边你自己搞定，崔氏那边你自己搞定。我可不想掺和你们的事，到时候里外不是人。”

谢容钰看着母亲那张写满了“别找我”的脸，心里又是无奈又是无语。

从小到大，母亲就是这样。她不是不疼他，她是不想管任何需要动脑子的事。她宁可花三个时辰研究一件衣裳的花样，也不愿意花三分钟思考儿子的婚姻大事。

“母亲放心，儿子不会连累母亲。”谢容钰行了一礼，转身走了。

周氏看着儿子的背影，忽然有些心疼。她想叫住他，想跟他说“儿子你别急，娘帮你去跟你爹说”，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忽然想起，她连自己的丈夫都说服不了，怎么帮儿子？

算了算了，还是研究花样子吧。

周氏把掉在地上的花样子捡起来，看了半天，发现牡丹和海棠她都不想要了，她想要绣一只猫。

谢容钰最后去找的是侯爷谢伯庸。

谢伯庸正在书房里看书——不是正经书，是一本不知道从哪里淘来的志怪小说，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发出“啧啧”的赞叹声。

“爹。”谢容钰站在门口，叫了一声。

谢伯庸抬起头，看了儿子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书：“嗯。”

“爹，儿子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说。”

“儿子想接琬儿进府。”

谢伯庸翻书页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翻：“行。”

谢容钰愣住了。

他准备了一肚子的话，准备了无数个理由，准备了应对各种反对的说辞，结果他爹就说了一个字——行。

“爹，您……您不反对？”谢容钰小心翼翼地问。

谢伯庸合上书，看着儿子，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反对有用吗？”

谢容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谢伯庸拿起书，继续看：“你祖母都拦不住你，你娘也拦不住你，我一个看书的能拦住你？你想接就接吧，反正又不是我头疼。不过我可提醒你——你那正妻不是好惹的，你小心点。”

谢容钰的脸抽搐了一下，想说“崔氏有什么不好惹的”，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心里清楚，崔锦年——确实不好惹。

“儿子知道了。”谢容钰行了一礼，退出了书房。

谢伯庸翻了一页书，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他不是不管，他是懒得管。男人嘛，谁还没个三妻四妾？他现在管了，儿子以后会怨他；他不管，儿子以后吃了亏，就知道谁是对的了。

反正头疼的不是他。

谢容钰跑了一圈，终于凑齐了“同意”。

闲鹤院。

谢容钰站在闲鹤院门口，看着那扇半掩的院门，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扇门他进来过很多次，可每一次的感觉都不一样。第一次是愤怒，第二次是愤怒加烦躁，第三次是愤怒加烦躁加深深的无力感，今天是——愤怒加烦躁加深深的无力感加一点点心虚。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虚。

他做的事天经地义——接自己的女人进府，有什么好心虚的？

可他就是心虚。

崔锦年那张笑盈盈的脸，那双永远看透一切的眼睛，那张永远能把他噎得说不出话来的嘴，在他脑子里循环播放，怎么都停不下来。

谢容钰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谢文远正坐在石桌旁看书。石桌上摊着一本《论语》，旁边放着一杯茶，秋风习习，竹叶沙沙，画面宁静而美好——如果忽略谢文远那张写满了“生人勿近”的脸的话。

谢文远抬头看了谢容钰一眼，没有起身行礼，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爹来了。”

谢容钰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三个多月了，他还是不习惯这个比他小四岁的少年叫他“爹”。每次听到，他都觉得自己像是被人用锤子在脑门上敲了一下，嗡嗡的。

“嗯。”谢容钰从鼻子里挤出一个字，大步流星地往正房走。

谢文远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不易察觉的笑。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论语》，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正房里，崔锦年正在教谢文安写字。

谢文安这个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坐不住。让他读书他打瞌睡，让他背书他东拉西扯，让他写字他歪歪扭扭，一个字能写出三种字体。崔锦年今天给他布置的任务是抄写《三字经》的前八句，总共二十四个字。他从早上抄到中午，抄了三十多遍，没有一遍是全对的。不是“人之初”写成了“入之初”，就是“性本善”写成了“性本美”，气得花绣在旁边直跺脚。

“文安，这个字念‘善’，不是‘美’。”崔锦年握着谢文安的手，一笔一划地教他，“你看，上面是一个‘羊’，下面是一个‘口’，中间是两点一横，合起来就是‘善’。”

谢文安歪着脑袋看了半天，恍然大悟：“哦！原来是‘羊’在‘口’上叫，就是‘善’！那‘美’是‘羊’大了就‘美’，对不对？”

崔锦年愣了一下，竟然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花绣在旁边翻了个白眼：“少爷，您别琢磨这些了，快写吧，写完了好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