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是谢文安，十岁，鬼主意最多，嘴巴最甜，腿脚最快，是全侯府最闲不住的一个人。他能在半个时辰之内逛遍侯府的每一个角落，然后回来写一份详细的“侯府今日新闻简报”，口头汇报给崔锦年。花绣说他是“侯府小喇叭”，谢文安不但不生气，还说“喇叭好，喇叭嗓门大，大家都听得到”。

第二个是谢婉宁，四岁，外表软萌可爱，内心——目前还是软萌可爱，但已经被谢文安带偏了。她最大的特点是“学舌”，不管谢文安说什么，她都要跟着说一遍。谢文安说“姜姑娘不好”，她就说“姜姑娘不好”。谢文安说“姜姑娘是坏人”，她就说“姜姑娘是坏人”。至于姜姑娘为什么不好、为什么是坏人，她不知道，也不在乎。

第三个是谢文远，十五岁，表面上一本正经、不苟言笑，实际上——闷骚。他从来不会主动参与谢文安的“搞事计划”，但每次谢文安搞事的时候，他都在旁边“看书”，那本书的封面永远对着别人，里面的内容永远不给人看。至于他到底在看什么书，谁知道呢？

三个孩子组成的“搞事小分队”，在姜琬进府的第二天，就正式成立了。

成立地点：闲鹤院的石桌旁。

成立仪式：谢文安拿三块桂花糕当令牌，一人发了一块。

“吃完了这块桂花糕，”谢文安嘴里塞得满满的，含混不清地说，“我们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

谢婉宁学着他，嘴里塞得满满的，含混不清地重复：“一条绳上的蚂蚱！”

谢文远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桂花糕，没有说话，但他没有拒绝，就是最大的同意。

谢文安抹了抹嘴上的糕饼渣子，开始部署任务：“大哥，你负责盯梢。你是我们三个里最高的，看得最远，姜姑娘出门你就能看到。你站岗的时候别忘了拿你的书，别人问你在干嘛，你就说在看书，没人会怀疑。”

谢文远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但第二天，他果然出现在了泰迪院附近的一棵槐树下，手里拿着《论语》，眼睛盯着泰迪院的门。

谢文安继续部署：“我负责情报。我跑得快，嘴甜，去哪都没人拦我。我会打听到姜姑娘每天做什么、说什么、吃什么的！”

谢婉宁举手：“婉宁呢？婉宁做什么？”

谢文安想了想，郑重其事地把最后一块桂花糕交给婉宁：“婉宁，你负责——卖萌。”

婉宁双手捧着桂花糕，眨了眨大眼睛，认真地问：“什么是卖萌呀？”

谢文安捏了捏她的小脸蛋，一本正经地说：“就是你现在这样。”

婉宁不懂，但她觉得自己的任务很重要，于是更加认真地眨了眨眼睛。

搞事小分队的第一单生意，来得比预想的快。

姜琬收拾完书房，抱着谢思珩和谢思瑶在泰迪院门口的巷子里晒太阳。两个孩子昨天睡得很好，今天精神头十足，谢思珩在地上爬来爬去，谢思瑶坐在一块小毯子上，手里拿着一根磨牙棒，啃得口水直流。

姜琬看着两个孩子，嘴角带着笑，心里却在想着别的事。她在想怎么接近崔锦年，怎么摸清崔锦年的底细，怎么在侯府里站稳脚跟。

她想得太入神了，没有注意到三个小身影正从巷子口那边慢慢地、悄悄地、像三只小猫咪一样地靠近。

领头的是谢文安。

他踮着脚尖，走一步停一下，走一步停一下，活像一只偷鱼吃的猫。谢婉宁跟在他后面，学着他的样子踮脚尖，但她平衡感不好，走两步就要歪一下，歪完再正过来，像一只摇摇晃晃的小企鹅。谢文远走在最后面，手里拿着《论语》，面无表情地走着正常的步子——他拒绝踮脚尖，觉得太丢人。

谢文安在巷子拐角处停下，探出半个脑袋，观察了一下敌情。

姜琬在东边，面向南，背靠墙。两个孩子在地上，一个在爬，一个在啃磨牙棒。

“行动。”谢文安压低声音说。

谢婉宁从他身后探出小脑袋，奶声奶气地重复：“行动！”

谢文远站在后面，翻了一页书。

谢文安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领，迈着四方步，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

“姜姑娘好！”谢文安的声音又脆又亮，响彻整条巷子。

姜琬被吓了一跳，抬起头，看到一个十岁的男孩站在面前，穿得光鲜亮丽，笑容灿烂得像一朵向日葵。她愣了一下——这个孩子是谁？

“你是……”姜琬试探地问。

“我是谢文安！”谢文安拍了拍胸脯，“我是世子爷的二儿子！您是世子爷的丫鬟对吧？丫鬟姐姐好！”

世子爷的二儿子？

姜琬的脑子里转了一下，想起来了。崔锦年过继了三个孩子，老大叫谢文远，老二叫谢文安，老三叫谢婉宁。这个就是老二，话最多、最会来事的那个。

丫鬟姐姐。

姜琬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不是丫鬟，她是容钰的心上人，是容钰两个孩子的亲娘。可在这个孩子嘴里，她只是一个“丫鬟姐姐”。

她忍了。

“文安少爷好。”姜琬弯了弯膝盖，行了一个不伦不类的礼。

谢文安摆了摆手：“不用行礼不用行礼，你是丫鬟嘛，我们侯府的规矩没那么严。丫鬟见到主子不用行礼的，你站着就行。”

姜琬的笑容又僵了一瞬。

丫鬟不用行礼——这话听着像是对丫鬟的体贴，实际上是在提醒她：你是丫鬟，我是主子，你在我面前没资格站着，是我让你站着你才能站着。

这孩子，才十岁，嘴就这么毒？

“多谢文安少爷。”姜琬咬着牙说。

这时，谢婉宁从谢文安身后探出了小脑袋，乌溜溜的大眼睛盯着姜琬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奶声奶气地开口了：“你是坏人！”

巷子里安静了一瞬。

姜琬的笑容彻底碎了。

谢文安赶紧捂住婉宁的嘴，赔着笑脸说：“姜姑娘别介意，婉宁还小，不会说话。她不是那个意思，她是说——你是——呃——你是——”

他编不下去了。

谢文远从后面慢悠悠地走过来，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她的意思是，你是好心人，好心人是‘善人’，‘善人’和‘坏人’发音有点像，她分不清。”

谢文安和谢婉宁同时看向谢文远，眼睛里充满了敬佩——大哥，你是真的牛。

姜琬看着这三个孩子，心里的火气蹭蹭地往上冒，可她不能发火。发火就输了。她要是对世子爷的嗣子发火，传到太夫人耳朵里，她吃不了兜着走。

“没关系的，”姜琬重新挂上笑容，声音柔得像一汪春水，“婉宁小姐真可爱。”

谢婉宁从谢文安身后探出头来，眨了眨眼睛，奶声奶气地说：“婉宁可爱！婉宁最可爱！你不可爱！”

姜琬的脸抽搐了一下。

谢文安赶紧拉着婉宁往回走：“走走走，我们去那边玩，那边有蚂蚁，蚂蚁比人好玩——”

婉宁被他拉着走，还不忘回头冲姜琬喊了一句：“你不好玩！你最不好玩！”

谢文远站在原地，看着姜琬，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姜姑娘别见怪，舍妹年幼，口无遮拦。”然后翻了一页书，转身走了。

姜琬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谢思瑶的磨牙棒，指节都发白了。

她深吸一口气，再吸一口气，把涌到嗓子眼的怒火一点一点地压了回去。

崔锦年。

你养的好孩子。

谢容钰走进泰迪院的时候，姜琬正坐在床边哄谢思瑶睡觉。谢思瑶不肯睡，在床上翻来翻去，小手小脚乱蹬，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谢思珩已经睡着了，四仰八叉地躺在床里面，一只脚丫子露在被子外面，五个小脚趾头圆滚滚的，像五颗小花生米。

姜琬看到谢容钰回来了，抬起头，露出一个温婉的笑容。

“容钰，你去找大少奶奶了？你怎么跟她说的？她没有为难你吧？”

谢容钰在她身边坐下来，叹了口气：“没有。她说会教训文安，文安也道了歉。”

姜琬低下头，轻轻地说：“其实不用的。孩子嘛，不懂事，我不怪他。”

谢容钰握住她的手，声音温柔得像一汪水：“琬儿，你太善良了。”

姜琬抬起头看着他，眼眶微红，嘴角却带着笑。那笑容里有委屈，有隐忍，有心酸，还有一种“为了你我可以承受一切”的坚毅。

谢容钰看着她的笑容，心里那点刚才在闲鹤院门口泛起的奇怪感觉，像泡沫一样消失了。

这才是他的女人。

温婉的，善良的，从不给他添麻烦的，一心一意只为他着想的女人。

至于闲鹤院里的那个女人——

算了，不想了。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没有对比就没有——也就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了。

谢思瑶终于睡着了，小嘴微张，呼吸均匀，小手攥着姜琬的一缕头发，像是在梦里也怕娘离开。

姜琬轻轻地把头发从女儿手里抽出来，在两个孩子的小脸蛋上各亲了一口，然后转过身，靠进了谢容钰的怀里。

“容钰，”她的声音轻轻的，像一片羽毛，“谢谢你。谢谢你没有放弃我，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谢容钰搂着她，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声音低沉而温柔：“琬儿，你放心，我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的。不管是崔锦年，还是她的孩子，谁都不能。”

姜琬闭上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在侯府里的日子不会好过。崔锦年有她的孩子做帮手，而她的孩子还太小，什么都做不了。她不能像崔锦年那样靠着孩子撑腰，她只能靠自己。靠自己忍，靠自己熬，靠自己一点一点地在这个侯府里活下去。

但她不怕。

她是一个从罪臣之女、从泥沼里爬出来的人。她什么都没有失去过，因为她本来什么都没有。她不怕失去，所以她什么都不怕。

崔锦年，你有你的孩子，我有我的容钰。

你靠孩子，我靠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