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锦年，你今日不让我去，我偏要去。你今日奚落我，羞辱我，把我说得一文不值。

没关系，我不在乎。因为我手里，现在有了一张你不知道的牌。

一张能把你推进深渊的牌。

姜琬把窗户推开一条缝，秋天的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摇摇晃晃。

十月初一，大护国寺。

天还没亮，侯府门前就热闹起来了。马车排成一溜，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巷子口，车夫们举着火把来回奔走，马匹打着响鼻，蹄子不耐烦地刨着青石板。各房的丫鬟婆子抱着包袱、捧着食盒、提着香烛篮子，在晨曦里忙成了一锅粥。

崔锦年站在台阶上，天光未亮，她的面容在灯笼的光影里半明半暗。今日她穿得素净，一件月白暗纹褙子配浅灰马面裙，发髻上只簪了一根珍珠钗，通身上下没什么贵重首饰，却偏偏因为这份素净，反而比那些满头珠翠的太太小姐们更扎眼。

“婉宁呢？”她偏头问花绣。

“这儿呢。”花绣怀里抱着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团子，只露出半张白嫩嫩的小脸，小脸上两只乌溜溜的大眼睛半睁不睁，困得上下眼皮直打架，“小姐非要跟着来，奴婢说让她多睡一会儿，她不干，说要去给菩萨磕头，磕完了菩萨会给她吃糖。”

崔锦年笑着把婉宁接过来，小丫头顺势趴在她肩上，两只胳膊软软地搂着她的脖子，奶声奶气地嘟囔了一句：“娘……菩萨真的会给我糖吗？”

“会的。”崔锦年拍了拍她的后背，“婉宁乖，在车上再睡一会儿，到了寺里娘叫你。”

谢文安从旁边窜过来，腰间挂着一把小弹弓，花绣一把拽住他：“文安少爷！这是去寺里祈福，你带弹弓干什么！”

“防身！”谢文安挺起小胸脯，理直气壮，“万一路上有野狗呢？”

“侯府的护卫在，轮得到你防身？”花绣二话不说把弹弓从他腰上解了下来，“没收了，回来再还你。”

谢文安瘪了瘪嘴，想抗议又不敢，转头找谢文远求援。谢文远站在马车旁边，手里拿着一本《金刚经》，正就着灯笼的光在看。他抬头看了谢文安一眼，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佛门净地，不带兵刃。”

“弹弓也算兵刃？”

“算。”谢文远翻了一页经书，语气不容置疑。

谢文安彻底蔫了，垂头丧气地爬上了马车。

太夫人是最后一个出来的。碧嬷嬷搀着她，老人家今日穿了件赭石色的团花褙子，头上戴着镶祖母绿的抹额，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脸色不太好看——她年纪大了，最讨厌早起，但大护国寺的高僧难得开坛讲经，她舍不得错过。

“人都齐了？”太夫人扫了一眼门口的阵仗。

“都齐了。”崔锦年站在车旁，怀里抱着婉宁，身边站着文安和文远，“祖母上车吧，天黑路远，早点出发早些到。”

太夫人嗯了一声，刚要在碧嬷嬷的搀扶下上马车，忽然眉头一皱，目光扫向人群后面：“她也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太夫人转了过去。

谢容钰站在最后一辆马车旁边，身边站着姜琬。姜琬今日穿了一件半旧的藕色褙子，头上只戴了一支素银簪，怀里抱着谢思珩，手里牵着谢思瑶，整个人素净得像一朵开在墙角的白花，连脂粉都没施，只在唇上点了一点淡淡的胭脂——恰到好处地显得既端庄又可怜。

“祖母，”谢容钰走上前一步，语气恭敬但态度坚决，“琬儿也想带两个孩子去寺里给菩萨磕个头，求个平安。大护国寺的香火灵验，两个孩子从出生就没正经上过香，今日难得有机会——”

“是求平安还是求别的？”太夫人冷冷地看着他，手里的佛珠拨得飞快，“一个丫鬟，不好好在府里待着，跑到寺里去丢人现眼？”

谢容钰的脸白了一瞬，但他没有退缩：“祖母，琬儿不是什么丫鬟。她是珩儿和瑶儿的母亲。就算看不上她，也看在两个孩子的份上——”

“看在两个孩子的份上？”太夫人打断了他，声音更冷了，“要不是看在两个孩子的份上，她连侯府的门都进不了。你别蹬鼻子上脸。”

气氛僵住了。

姜琬低着头，抱着谢思珩的手微微发抖。她没有抬头，没有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站着，姿态谦卑得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芦苇。谢思瑶抱着她的腿，怯生生地看着太夫人，小嘴瘪了瘪，像是要哭又不敢哭。

谢容钰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像刀割一样。他咬了咬牙，正要再说话，崔锦年忽然笑了。

“祖母，”崔锦年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春风化雨，“既然姜姑娘想去，就让她去吧。大护国寺的香火确实灵验，两个孩子的平安也是侯府的福气。让人单独备一辆马车，让姜姑娘带着孩子坐，到了寺里也不必跟在主子们身边，从侧门进去上柱香就回来，旁人也不会注意。您觉得呢？”

太夫人看了她一眼，目光有些复杂。她知道崔锦年不是心软的人，这番话说得漂亮，表面上是替姜琬求情，实际上是在提醒所有人——姜琬不是主子，不能跟主子们一起走正门，不配跟在主子们身边。

但这话又说得滴水不漏，挑不出毛病来。

“行吧，”太夫人挥了挥手，懒得再纠缠，“按你说的办。让她坐最后一辆马车，到了寺里从侧门进，别在主殿逗留，上完香就回车上等着。”

姜琬屈膝行礼，声音柔顺得像一汪水：“多谢太夫人，多谢大少奶奶。”

崔锦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什么都没说，抱着婉宁转身上了马车。

谢容钰扶着姜琬上了最后一辆马车，握了握她的手，低声说：“琬儿，委屈你了。到了寺里你跟着我，别怕。”

姜琬抬头看着他，眼眶微红，却笑着摇了摇头：“不委屈。只要能给珩儿瑶儿求个平安，让我做什么都行。”

谢容钰看着她这副模样，心疼得说不出话来，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转身走了。

姜琬坐在马车里，透过车帘的缝隙看着谢容钰的背影，嘴角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了起来。她的目光越过熙攘的人群，落在最前面那辆马车上的崔锦年身上，眼底的冷意一闪而过。

马车缓缓驶动，车队在晨曦中出了城门，沿着官道往城西的大护国寺而去。

大护国寺坐落在京城西郊的玉泉山上，依山而建，层层叠叠的殿阁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半山腰，朱墙碧瓦掩映在漫山红叶之间，远远望去，宛如仙境。山门前有九百九十九级石阶，据说每一步都能消一桩业障，每年十月三十的祈福之日，京城各府的香客络绎不绝，石阶上挤满了人，香火烟气从山脚一路缭绕到山顶，远远就能闻到那股沉沉的檀香味。

侯府的车队到了山脚下，太夫人年纪大了，走不了石阶，寺里特意备了滑竿在山门前等着。崔锦年抱着婉宁下了马车，抬头望着那层层叠叠的石阶和掩映在红叶间的殿阁，忽然有些恍惚。

山上的钟声响了。

一声，又一声，沉沉的，缓缓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心底响起。那钟声穿过清晨的薄雾，穿过漫山的红叶，穿过熙熙攘攘的人声，落在她耳朵里，忽然让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好像这钟声在哪里听过，好像这座山她来过，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她也曾这样站在山脚下，仰望着烟雾缭绕的山门，心里想着某个人。

可是她分明是第一次来大护国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