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云峥下意识地皱了一下眉，崔锦年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铁锈红褙子的中年妇人正快步朝这边走来，身后跟着两个丫鬟两个婆子，阵仗浩大，气势汹汹。那妇人约莫五十岁上下，保养得宜，面容与陆云峥有几分相似，但眉宇间全是紧绷的警惕和不加掩饰的敌意，眼角凌厉地吊着，嘴角向下撇，仿佛随时都在和什么人怄气。她的目光像探照灯似的在崔锦年身上扫了两个来回，然后一个箭步插到陆云峥和崔锦年之间，用自己的身体把儿子严严实实地挡在了身后，那姿态活像一只护崽的老母鸡张开了翅膀。

“峥儿，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娘找了你好半天！”国公夫人的声音又急又快，边说边拿眼尾扫了崔锦年一眼，那一眼里三分打量、三分不屑、三分警惕，还剩一分勉强算是礼貌，但也仅仅是勉强，“这不是永乐侯府的世子夫人吗？真是巧了。”

她把“永乐侯府的世子夫人”这几个字咬得格外重，像是生怕谁忘了似的。

崔锦年面色不变，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标准的晚辈礼，声音温和得体：“国公夫人安好。今日侯府来寺里祈福，晚辈带小女在放生池边看看鱼，碰巧遇上了陆公子，便寒暄了两句。”

国公夫人嘴角扯了扯，算是笑过了，但那笑意根本没到眼底，只在嘴角停了一瞬，立刻就收了回去：“寒暄啊，寒暄好。寒暄完了就早些回去吧，这寺里人多眼杂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约好了在这儿见面呢。到时候传出什么闲话来，对你对我们峥儿都不好。”

“娘！”陆云峥的脸色变了，声音沉了下去，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怒意和一丝难堪，“您说的这是什么话！”

“什么话？当娘的大实话！”国公夫人回头瞪了他一眼，然后又把目光转向崔锦年，脸上的笑容已经彻底消失了，换上了一副冷冰冰的表情，“世子夫人，您是聪明人，老身也不跟您绕弯子。咱们两家从前是有些交情，可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您如今是永乐侯府的世子夫人，有夫有子有家室，我们峥儿还未娶妻，名声经不起糟蹋。往后在哪儿遇上了，远远点个头就行了，不必多说话，更不必多走动。就当是为了您好，也当是为了峥儿好。”

她说着，伸手拽住陆云峥的袖子，那架势不像是牵儿子，倒像是拽一个不听话的孩子：“走了，峥儿！住持还在等着呢，迟了不恭敬！”

陆云峥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的脸色很难看，耳根涨得通红，眼底翻涌着愤怒和屈辱。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当着崔锦年的面，当着这么多丫鬟婆子的面，他不能跟自己的母亲争吵，更不能让崔锦年更难堪。

他只能回过头，看了崔锦年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了——歉意，无奈，不甘，还有一丝深深的、刻骨的遗憾。他的嘴唇无声地动了一下，像是在说“对不起”。

崔锦年看懂了。

她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平静而从容，看不出任何委屈或难堪的痕迹。她向国公夫人又行了一礼，姿态大方得体，声音不卑不亢：“夫人说得是，是晚辈考虑不周。锦年这就告退，不打扰夫人和陆公子了。”

她直起身，低头对婉宁说：“婉宁，跟陆叔叔说再见。”声音平稳柔和，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婉宁虽然听不太懂刚才那些大人在说什么，但她能感觉到气氛不太对，小手紧紧地攥着崔锦年的裙子，怯生生地冲陆云峥挥了挥小胖手：“陆叔叔再见。”

陆云峥看着那个小女孩，看着她手里还攥着自己给的松子糖，心脏像是被人攥了一把。他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声音有些沙哑：“……再见。”

国公夫人拉着他就走，步子又快又急，藏蓝色的袍角被风吹得翻飞。陆云峥被拽着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崔锦年已经牵着婉宁转过身去了，月白色的背影在放生池的水光里渐行渐远，裙摆在风里微微摆动，像一片轻轻飘落的银杏叶。

她没有回头。

他看着她消失在青石小径的尽头，然后垂下眼睛，目光落在掌心里那枚白玉蝴蝶上。玉质温润，蝴蝶的翅膀薄得透光，和她十三岁那年塞给他时一模一样。

“峥儿！快走！”国公夫人的声音在前面催。

他把玉佩收进袖中，贴着心口的位置，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大雄宝殿内，梵音缭绕。

住持大师端坐在莲花法座之上，双目微阖，口中念念有词。殿内乌泱泱跪了一地的香客，永乐侯府的女眷们占了东边一大片蒲团，太夫人跪在最前头，碧嬷嬷在旁边扶着她的胳膊，大房和二房的夫人小姐们依次排开，个个双手合十，表情虔诚。阳光从殿顶的天窗斜照进来，落在金身佛像的肩头，折射出一层淡淡的金光，香烟在光柱里缓缓升腾，整个大殿庄严肃穆，连咳嗽声都听不到一声。

崔锦年跪在太夫人斜后方，脊背挺直，姿态端庄。她左边跪着谢文远，手里捧着《金刚经》，嘴唇微动，不知道是在跟念经文还是在背自己的书。右边跪着谢文安，小家伙表面上双手合十，眼睛却时不时地往殿角的十八罗汉塑像上溜，大概在琢磨哪个罗汉的拳头最大。婉宁跪在崔锦年正前方，小小的一个人儿，被蒲团衬得更加小只，两条小短腿勉强盘着，小手里攥着三炷香，香灰落了她一膝盖，她也不管，开始的时候还努力睁着大眼睛盯着佛像，学着大人的样子点头，点着点着就开始东倒西歪了。

今天起了个大早，一路上兴奋得跟只麻雀似的，到了寺里又是爬台阶又是看鱼又是收糖又是跟国公夫人那一番阵仗，小丫头的精力终于见了底。她的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眼皮像两块小磁石一样拼命往一块儿吸，小嘴微微张着，口水都快滴到衣领上了。她迷迷糊糊地往左边一歪，靠在了谢文安身上，谢文安嫌弃地推了她一把，她就往右边一歪，脑袋悬空一栽，差点从蒲团上滚下去。崔锦年眼疾手快地捞住她，把她揽回自己身边，让她靠着自己的腿睡。婉宁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声“娘……”，把脸埋进她的裙摆里，吧唧了两下嘴，又沉沉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