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锦年整个人像是被冰水从头浇到了脚，四肢百骸都在一瞬间凉透了。她想喊住婉宁，可嗓子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半个音节都发不出来。她想冲过去把婉宁抱回来，可腿像是灌了铅，钉在原地动弹不得。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那个才四岁的小丫头，穿过整座大雄宝殿，在众目睽睽之下，蹦蹦跳跳地走到了宸王萧砚面前。

婉宁在他面前站定了。她个头太小，站起来也只比跪坐着的他高半个头。她歪着脑袋，用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认认真真地端详了他好一会儿，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像在品鉴一件刚入手的新玩具。然后她咧嘴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两弯小月牙，小奶牙齐齐整整地露出来，白得像两排小珍珠。

“你长得真好看。”

她的声音又奶又脆，在鸦雀无声的大殿里响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小石子丢进了深潭，砸出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后排几个香客倒抽了一口冷气，有个老太太差点把手里的佛珠捻断了线，谢文安在后面用一种近乎崇拜的目光看着婉宁的后脑勺，嘴巴无声地张开，做了个“哇”的口型。

宸王萧砚微微垂下眼睛，看着面前这个还没他腿高的小东西。

他没有皱眉，没有呵斥，也没有任何不悦的表示。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意外，像是走在路上忽然被一片花瓣砸中了肩膀——不是什么大事，但也不常见。

“好看的男人我见多了。”婉宁以为他没听明白，又奶声奶气地补充了一句，还伸出小手比划了一下，那架势活像个阅人无数的老行家，“但是你最好看。比我大哥还好看，比我二哥还好看，比——比庙门口的石头狮子还好看！”

最后这个比喻让后排一个香客没忍住喷了一下，然后火速捂住嘴，假装在咳嗽。

萧砚的眉毛动了一下。石头狮子。这个小东西把他跟石头狮子比。他这辈子被人夸过很多词——英明神武、天资卓绝、智计无双、杀伐果断——但“比石头狮子还好看”这个评价，确确实实是头一回。

婉宁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跟谁说话，也不知道满殿的大人们为什么忽然都变成了石头人。她只是觉得这个叔叔长得好看，比今天见到的那位陆叔叔还好看，比她见过的所有人都好看。既然长得这么好看，那当然应该——

她认真地清了清嗓子，把两只小手背到身后，昂着小脑袋，用平生最郑重、最正式、最一本正经的语气，当着一殿香客的面，当着住持大师的面，当着永乐侯府满门女眷的面，对着当今圣上的亲弟弟、宸王萧砚，提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建议：

“你可以当我爹爹吗？”

整个大雄宝殿在一瞬间安静到了极致。

崔锦年觉得自己的灵魂已经出窍了。她的大脑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作响，视线里只剩下婉宁那张天真无邪的小脸和宸王那张面无表情的俊脸。

她甚至开始恍惚地思考一个问题：如果她现在冲过去给宸王磕头认罪，把头磕破了，能不能换一个从轻发落？还是说应该先把太夫人扶稳，因为太夫人看起来马上就要晕过去了。

太夫人确实快要晕过去了。老人家一只手死死攥着碧嬷嬷的胳膊，另一只手里的佛珠啪地断了线，沉香木珠子骨碌碌滚了一地，有一颗一直滚到了宸王的靴子边上。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发出一个气音，听起来像漏了气的风箱。

谢文安的反应则截然不同。这孩子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还在佛殿里，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用一种见到绝世高手的语气低声感叹道：“……我的天，婉宁，你也太猛了。”谢文远面无表情地伸手捂住了他的嘴，但自己的耳根也已经红透了。

崔锦年深吸一口气，用尽了毕生的定力把出窍的灵魂拽回身体里。她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将婉宁抱起来，然后噗通一声跪倒在宸王面前，额头重重地叩在冰冷的青石砖上，发出一声闷响。她的声音压得极低极低，却压不住那里面翻涌的惶恐：“殿下恕罪！小女年幼无知，冲撞了殿下，罪该万死！求殿下念在她只有四岁、童言无忌的份上，饶过她这一次。所有罪责，臣妇一力承担！”

婉宁被她抱在怀里，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娘亲突然就跪下了，额头还磕得那么重。她伸出小手摸了摸崔锦年发红的额头，奶声奶气地问：“娘，你怎么啦？你头疼吗？婉宁给你呼呼——”说着就鼓起腮帮子往她额头上吹气。

崔锦年闭了闭眼睛，第一次理解了什么叫“欲哭无泪”。她抱着婉宁的手臂微微发抖，但姿态依然牢牢地跪着，不敢抬头，不敢起身，不敢看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然后，她听到了一声轻笑。

那笑声很轻很淡，轻到像是深秋的风穿过竹林，淡到像是茶盏里升起的第一缕热气。可它确确实实是一声笑，在这个连呼吸都不敢大声的大殿里，清晰得不可思议。

萧砚看着跪在面前的这一大一小——大的那个额头贴着地面，脊背僵直得像是拉满的弓，耳朵尖却红得快要滴血；小的那个被抱在怀里还不安分，扭来扭去地回头看他的脸，眼睛亮晶晶的，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干了一件多么惊天动地的事。一个吓破了胆，一个不知道怕。这对母女放在一起，反差大得有些滑稽。

“起来吧。”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朗，像上好的古琴被随意拨了一下，余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微微回荡，“地上凉。”

崔锦年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不是“滚出去”，不是“大胆”，不是“拖下去”——是“地上凉”。她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因为她在脑子里预演过的所有可怕场景里，都没有“地上凉”这个选项。她迟疑了一瞬，缓缓直起身，却依旧不敢抬头，保持着跪坐的姿态。

萧砚的目光越过崔锦年，落在婉宁的脸上。小丫头正趴在崔锦年肩膀上，露出半张小脸，怯生生地看着他，方才那股“阅人无数”的自信劲儿已经不见了——大概她从娘亲的反应里终于猜到，面前这个人好像不好惹。但她还是没有哭，只是把小脸往崔锦年的颈窝里藏了藏，又忍不住偷偷露出一只眼睛来瞄他。

萧砚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然后微微侧了侧头，嘴角的弧度向上弯了那么一点点——真的只是一点点，像墨汁滴入清水，瞬间就散了。可就是那一闪而过的弧度，把殿门口那两个带刀侍卫吓得差点把刀柄捏碎了——殿下笑了？殿下在佛殿里笑了？今天太阳是从哪边出来的？回去要不要禀报总管？万一总管问起来怎么说？殿下笑了——因为一个四岁的小丫头问他能不能当她爹？

萧砚伸出手。他的手修长而白皙，骨节分明，像是上好的羊脂玉雕成的。他的指尖在婉宁的小辫子上极轻极轻地点了一下，小辫子轻轻晃了晃，婉宁立刻把整张脸都埋进崔锦年的颈窝里，只留下一对红彤彤的小耳朵。

“这小娃娃，倒是有趣。”他的声音很平淡，却莫名地让人觉得不那么冷了，像是冬日冰层下隐约透出的水声，“不似寻常孩童见本王那般躲闪畏惧，眼睛里干净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