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搜查刺客”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和说“给本王倒杯茶”没有任何区别，但那个领命的侍卫却像是听到了军令一样，腰弯得比平时更深，应声之后转身就走，铁靴踩在走廊的青石板上，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跳上。

人群最后面，姜琬的脸白得像一张宣纸。她手里的伞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掉在了地上，雨水泼了她满头满脸，她也顾不上捡。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嘴唇翕动了两下，喉结上下滚动，像是在拼命往下咽什么东西。

“搜查刺客”这四个字像四根冰锥，一根一根钉进了她的脊椎骨。

她做的这个局里，只有迷药，只有锁，只有恰到好处的巧合和众人之口——没有刺客，从来没有什么刺客。可此刻萧砚一声令下，全寺封锁搜查，她的局里凭空多出了一个不存在的刺客，而她会放过任何痕迹都经不起搜。

她攥紧了袖子，指尖冰凉。

孩子们已经跟着跑了。谢文安第一个窜出去，跟在萧砚身后一路小跑，雨也不打了，伞也扔了，踩得水花四溅。谢文远跟在他后面，步伐比平时快了一倍不止。花绣抱着婉宁追在后面，婉宁趴在花绣肩上，朝着萧砚怀里的方向伸着小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嘴里含混地喊着“娘、娘”。

太夫人这才回过神来，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招呼碧嬷嬷赶紧跟上去帮忙，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间满目狼藉的禅房，目光在脸色惨白的姜琬身上顿了一下，什么都没说，转身跟着走了。

谢容钰还站在门口，手还保持着握斧头的姿势，雨水从洞开的屋顶灌进来，浇在他脸上，把他的怒火浇得只剩下茫然和混乱。他看看屋里正在被侍卫盘问的陆云峥，又看看走廊尽头那个抱着他妻子远去的高大背影，脑子里嗡嗡作响，什么都捋不清了。

暴雨在天黑之前终于停了。

大护国寺的僧人们举着火把在山门内外来回穿梭，火光照得石阶上的积水明晃晃的，像一面面碎裂的镜子。侍卫们封锁了全寺，每一个香客都被仔细盘查，每一间禅房都被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方圆三里之内，所有可疑之人全部被扣下，一个都没放走。

搜查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

在天王殿后面的柴房角落里，侍卫发现了一个婆子。

那婆子约莫五十岁出头，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粗布褐衣，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缩在柴堆后面瑟瑟发抖。侍卫问她话，她一句也不答，只是低着头，把脸埋在膝盖里。侍卫把她拖出来的时候，从她袖子里掉出了一样东西——一把铜锁的钥匙。那钥匙的齿痕和禅房门外那把铜锁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侍卫二话不说把她按在地上，准备用刑。

刀还没架上去，那婆子忽然猛地一咬牙，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两下，然后不动了。侍卫掰开她的嘴一看，满口是血——她咬断了自己的舌头。血流得又快又猛，顺着嘴角淌下来，染红了她半张脸，眨眼之间人就断了气。

线索断了。

彻彻底底地断了。

崔锦年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傍晚。

禅房里的烛火被调到最暗，光线柔和地照在素白的帐幔上。空气中弥散着浓重的药味，混着淡淡的沉水香。她的左臂被厚厚的纱布裹着，伤口已经缝合过了，隐隐作痛，但不再流血。花绣守在床边，眼睛肿得像两颗核桃，看到她睁开眼，差点没从椅子上摔下来，一边哭一边喊“小姐您可算醒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婉宁趴在床尾，小手还攥着她的被角，睡得正沉，小脸上挂着干涸的泪痕。谢文安和谢文远坐在门外的门槛上，两个孩子难得的安静，谁也没有说话，就那么一左一右地守着，像两尊小小的门神。

崔锦年喝了两口参汤，缓过一口气，便让花绣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花绣讲到那婆子咬舌自尽的时候咬牙切齿，恨不能把死人拖起来再杀一遍。崔锦年听完之后沉默了许久，然后让花绣扶着她坐起来，说要去看那婆子的尸首。

花绣吓了一跳，说小姐您才刚醒，大夫说了千万不能动。崔锦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没有怒意，也没有强硬，有的只是一种极淡极淡的、不容置疑的坚持。花绣跟了她这么多年，太清楚这个眼神意味着什么了。她拗不过，找来两个婆子用软轿抬着崔锦年去了停尸的柴房。

那婆子的尸体停在柴房角落里，盖着一张草席。崔锦年让人掀开草席，亲自举着油灯，用没受伤的那只手仔细翻看了婆子的衣襟。那婆子穿的是粗布衣裳，针脚粗糙，布料也廉价，和普通乡下婆子没什么两样。可她贴身的里衣内侧，却缝着一个极小的暗袋，藏在衣缝里，不仔细摸根本发现不了。

崔锦年的手指探进去，摸到了一块冰凉的金属。

她将那东西抽出来，举到灯下——是一块巴掌大的铜牌。铜牌正面刻着一个“姜”字，字体古朴，刀痕深峻，边角被摩挲得光滑发亮，显然是被人日日贴身佩戴的。铜牌背面刻着一行小字，是日期和编号。

姜家的信物。

当年姜家是世代将门，麾下有亲兵数百，每个亲兵都有一块这样的铜牌，上面刻着姓名、职位和编号。姜家获罪被抄家之后，这些信物本该全部销毁，可这块铜牌却出现在一个看似普通婆子的贴身暗袋里。这婆子不是寻常下人，她是姜家旧部的家眷，是姜家埋在永乐侯府里的一颗钉子。

崔锦年将铜牌握在掌心，冰凉的金属被她的体温一点一点焐热。她闭上眼睛，嘴角浮起一丝极淡极冷的笑意。

姜琬，你藏得可真深。

当天夜里，崔锦年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带着那块铜牌，独自去了宸王暂住的客寮。

没有人知道她们谈了什么。客寮的门关了大半个时辰，侍卫守在门外三丈远的位置，只隐约听到屋内偶尔传出低低的说话声——女子的声音平稳而冷静，男子的声音低沉而寡淡，中间夹着极短暂的停顿，像是在翻看什么东西。萧砚送崔锦年出来的时候，亲自替她打了帘子，对门口的侍卫吩咐了一句“送世子夫人回去，路上小心风凉”，语气平淡如常，侍卫却注意到——殿下手里多了一块巴掌大的铜牌，正在指间缓慢地翻转。

第二天拂晓，天色将明未明，山间的晨雾还没有散尽，大护国寺的钟声刚刚敲过第一遍，宸王的侍卫便包围了永乐侯府女眷暂住的禅院，将以“协助调查刺客案”的名义将姜琬带到了大雄宝殿前的广场上。

消息传开，侯府所有人都赶了过来。太夫人被碧嬷嬷搀着，脸色难看得像锅底。二房的夫人小姐们远远站着，不敢靠近，也不敢走远。谢文安和谢文远站在廊柱后面，谢文安探出半个脑袋张望着，谢文远依旧沉默，目光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冷更利。谢容钰是最后赶到的，他原本在房里守着两个孩子，听到消息后把珩儿瑶儿塞给翠竹，衣袍都没系好就冲了过来，脸色铁青，额头上全是汗。

姜琬跪在广场中央的青石板上，晨露打湿了她的裙摆，她的头发有些散乱，脸上没有脂粉，素着一张脸，反倒显得更加楚楚可怜。她的脊背挺得很直，姿态依旧是那副温婉如水的模样，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她看到谢容钰赶来的那一刻，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嘴唇动了动，无声地叫了一声“容钰”。

谢容钰握紧了拳头，脚步一抬就要往她那边走。可他刚迈出一步，就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了他身上——极淡的、漫不经心的一瞥，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让他的脚步硬生生钉在了原地。萧砚从大雄宝殿里缓步走出来，手里拎着一把紫檀木的太师椅，随意往廊下一放，撩袍坐了下来。他今日换了一件玄青色的暗纹锦袍，袖口的云纹用银线绣成，在晨光里泛着幽微的光泽。他靠在椅背上，姿态闲适，神色寡淡，像是出来看风景的，可他周身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却让整座广场的空气都沉了几分。

崔锦年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左臂吊着绷带，面色还有些苍白，但神色平静如水。她手里拿着一块巴掌大的铜牌，正是昨夜从那个婆子身上搜出来的那块。

“开始吧。”萧砚抬了抬手指，声音平淡得像是在吩咐下人沏茶。

一个侍卫将那块铜牌呈到姜琬面前，厉声喝问：“这块铜牌，是从刺客尸身上搜出来的。上面刻的是姜家的编号——前镇北将军麾下亲兵第七十二号，姓名周大勇。这个‘周大勇’的婆娘，就是昨日在柴房里咬舌自尽的婆子。姜姑娘，你认得这铜牌吗？”

姜琬看着那块铜牌，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她的嘴唇翕动了两下，喉结上下滚动，勉强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大人说的话，奴婢听不懂。奴婢一个罪臣之女，从小就被抄了家，哪里认得什么亲兵不亲兵的？这铜牌奴婢从未见过，大人莫要冤枉了好人。是不是有人和奴婢过不去，故意做了假牌子来陷害奴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