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放下手里的燕窝粥，眼睛像探照灯似的从头到脚把他扫了一遍，确认儿子确实毫发无损之后，那颗悬了一整夜的心总算落了回去。但紧接着，另一种更加强烈的情绪便取而代之——那是一种混合了好奇、担忧、兴奋和八卦的复杂心情，让她的眼睛比方才更亮了几分。

“砚儿，你过来。”太后拍了拍身边的坐垫，笑容可掬，语气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

萧砚看了她一眼，没有动。他太了解这个笑容了。母后每次露出这个笑容，接下来要说的话都不会是什么好话。果然，太后见他不动，也不恼，自己往他那边挪了挪，笑眯眯地开口了：“砚儿，母后问你一件事。”

“母后请问。”

“你这次在寺里又是封寺又是抓刺客，阵仗闹得这么大，”太后的语气依旧温柔，眼底的笑意却越来越深，“母后就是想问问你——你是不是瞧上哪家姑娘了？”

暖阁里安静了一瞬。周围的宫女太监们集体把呼吸压到了最低，恨不得把自己变成墙角的盆栽。萧砚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端起桌上新沏的茶，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母后何出此言。”

“何出此言？”太后把身子往他那边又倾了几分，笑得眼尾的细纹都挤出来了，“砚儿，你觉得母后老糊涂了吗？你从小是什么性子，母后还不清楚？

你十七岁那年，镇北侯家的小姐在御花园里摔了一跤，你从她身边走过去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你十九岁那年，礼部尚书家的千金在宴席上给你敬酒，你说你胃疼。你胃疼了整整三年，逢宴必疼，太医说你的胃比铁打的还结实。

你今年都二十有一了，满朝的文武谁家儿子像你这个岁数还没娶妻的？连个通房都没有！你父皇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你大哥都会爬了！

母后给你挑了那么多名门闺秀，你连画像都懒得看一眼，倒好——跑到寺里去管起别人的闲事来了？”

她说到“闲事”两个字的时候，特意加重了语气，身子再次往前倾了倾，一双眼睛牢牢地锁住了儿子的脸，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封寺抓刺客，这事用得着你亲自过问？京兆府是吃干饭的？大理寺是摆设？

你堂堂一个亲王，亲自抱人家姑娘去治伤，还亲自守在禅房外面等大夫缝完针才走——砚儿，你跟母后说实话，那姑娘是谁？”

萧砚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他把茶盏放回桌上，语气依旧是那种寡淡而从容的调子：“母后消息倒是灵通。”

“少打岔！”太后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急得连“哀家”都忘了说，直接用上了“我”，“你是我肚子里出来的，我看你活了整整二十一年，你什么时候为一个姑娘做过这么多事？你要不是对人家有意思，母后把这盏燕窝粥连碗一起吃了！”

萧砚沉默了一瞬。窗外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落在他脸上，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他看着太后那种不得到答案誓不罢休的眼神，忽然就笑了，那笑容很淡——唇角只弯了那么一点点，眼角也只抬了那么一点点，淡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可他确确实实是笑了。只有在长春宫里，在母后面前，他才会偶尔露出这种属于一个二十一岁年轻人的、带着几分顽劣的神情。

“母后既然都查到这个地步了——”他垂下眼睛，修长的手指在茶盏边沿慢慢转了一圈，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是啊，若非真心喜欢她，儿臣何必多管闲事。”

暖阁里的空气在这一刹那肉眼可见地凝固了。端茶的小宫女手一抖，茶壶差点掉地上。打扇的宫女扇子停在半空中忘了摇，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何胖子站在门帘旁边，嘴巴无声地张成了一个完美的圆形。

太后的眼睛瞬间亮得像两盏灯笼，她一把抓住儿子的袖子，声音都激动得有些发抖：“哪家姑娘？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父亲是谁？在哪个衙门当差？家里有没有什么难缠的亲戚？画像有没有？没有的话母后让人去画——不，母后亲自去看！”

萧砚将她抓着自己袖子的手轻轻拂开，站起身来，抬手整了整袖口，恢复了那副生人勿近的淡漠模样。他朝太后躬身一礼，语气恢复了惯常的疏淡：“母后，儿臣还有公务在身，先行告退。”

“萧砚！”太后急得连名带姓地喊他，“你敢走！你给我站住！话说到一半是什么意思！那姑娘到底是谁！萧砚你给我回来——何胖子！拦住他！”

何胖子看看太后的方向，又看看萧砚大步流星的背影，两条胖腿在原地交替踏了好几下，最终选择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不是他不听太后的话，而是他在这宫里活了大半辈子，最深刻的智慧只有一条——宁可挨太后的骂，也别挡宸王殿下的路。

萧砚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暖阁里安静了足足五息的功夫。太后坐在罗汉床上，脸上的表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兴奋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焦急，然后忽然转变成了一种下定决心的坚定。她猛地转过头，目光如刀一般射向站在角落里的何胖子。

“何胖子！你过来！”

何胖子浑身一抖，用一种“我就知道会轮到我”的悲壮表情，磨磨蹭蹭地从门帘旁边挪了出来，脸上堆满了心虚的笑，每迈一步都像是在赴死：“太后娘娘……奴才在呢……”

“别跟哀家嬉皮笑脸的！”太后把桌子拍得砰砰响，燕窝粥的碗盖都被震得跳了起来，“你从头到尾跟着砚儿去寺里，一路上他见了谁、说了什么话、多看了谁一眼——你给哀家一字不漏地说清楚！说漏一个字，哀家罚你刷一个月的马桶！说假话一句，刷两个月！”

何胖子哭丧着脸，两只胖手在袖子里扭成了麻花，嘴唇嗫嚅了好一会儿，才用一种“我真的不想说但我不说脑袋就要搬家”的语气，挤眉弄眼地说道：“太后娘娘……殿下他……他管的确实是闲事，可那姑娘不是什么未出阁的小姐……她是有夫之妇。”

暖阁里的空气第二次凝固了。小宫女手里的茶壶终于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碎成了好几瓣。打扇的宫女嘴巴张得能塞进一整个鸡蛋，扇子啪地砸在了脚面上，她都没感觉到疼。太后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那笑容已经彻底石化了，像是被瞬间冻在了她的嘴角，连睫毛都不动了。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极其平静，平静得让何胖子后背的汗毛集体竖了起来，“你再说一遍。”

何胖子的两条胖腿已经开始发抖了，但他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收回是收不回来了，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说，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嘴里不敢往外吐的：“殿下……殿下在寺里又是亲自抱人家、又是亲自传大夫、又是封寺抓刺客的那位姑娘……是永乐侯府的世子夫人，崔氏。”

“世子夫人。”太后一个字一个字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嘴里咬碎了再吐出来的。

“崔氏。”她又重复了一遍这个姓，声音已经开始颤抖了，不是愤怒的颤抖，是一种世界观被击碎之后整个人都不好了的颤抖。

“永乐侯府的世子夫人——有夫之妇——还有三个孩子——”

她每说一个短句就需要喘一口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白变红，从红变紫，最后停留在一种极其复杂的颜色上，像是被雷劈了又被雨淋了又被太阳晒干了的泥巴——不，比泥巴还要精彩一万倍。

何胖子在后来的回忆录里是这么形容的：太后那一瞬间的脸色，仿佛同时被五雷轰了顶、被冰水泼了脸、被热油烫了手、被猫抓了脸、被驴踢了脑袋。

五雷轰顶都不足以形容她此刻的心情，如果非要找个词来形容的话，那就是——五彩斑斓的绝望。

“哀家给他挑了一百八十个未出阁的名门闺秀，”太后捂着胸口，眼泪都快下来了，声音凄厉得像是窦娥在喊冤，“他一个都没看上，全都说不好看，现在却看上一个有夫之妇！

还有三个孩子！哀家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哀家养了他整整二十一年！

老天爷跟哀家开什么玩笑！他连人家的画像都没画过一张，哀家这里连个念想都没有！”

何胖子在旁边站着，犹豫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用极小的声音、极快的语速补充了一句：“那个……太后娘娘……那三个孩子……是世子夫人收养的……不是她亲生的……”

太后抬起眼睛，用一种“你是觉得这个区别很重要吗”的眼神剜了他一眼，何胖子立刻低下头，用脚尖在地上画圈圈，不敢再多说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