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里安静了许久，只剩下太后粗重的喘息声和炭盆里偶尔爆出的噼啪声。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那张写满了震惊、悲痛、困惑和不甘的脸上。

过了整整一炷香的功夫，太后忽然开口了：“何胖子。”

“奴才在。”

“去把永乐侯府的卷宗给哀家调来。全部。从老侯爷到看门的小厮，从大房到二房，从正室到侧室，一个都不许漏。”

她的声音重新恢复了平静，平静得让何胖子更加害怕了，“还有那位世子夫人——崔氏——从她出生到现在，嫁过什么人、生过什么病、吃过什么苦、受过什么罪、家里几口人、田产几亩地，哀家全部都要知道。”

何胖子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问：“太后娘娘……您这是要做什么？”

太后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把鬓角散落的碎发拢回耳后，恢复了那副母仪天下的端庄姿态。可她的眼睛里，依旧燃烧着两簇熊熊的火焰。

“哀家要看看，”她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青铜钟上，“到底是什么样的女人，能让哀家的儿子——那个从小连宫女都不肯多看一眼、连公主都懒得搭理、满京城闺秀画像堆成山都不屑一顾的萧砚——动了凡心。

哀家活了四十八年，第一次听到他说‘若非真心喜欢’，他说的不是‘我觉得不错’，不是‘可以考虑’，不是‘母后您看着办’——他说的是‘真心喜欢’。

真心！何胖子你懂什么叫真心吗！哀家给他相了八年的亲，他连‘假意敷衍’都欠奉，现在跟哀家说‘真心喜欢’！还是喜欢一个——算了哀家说不出口！”

她深吸一口气，用一种近乎悲壮的坚强把最后一丝失态咽回肚子里，然后拔腿就走。何胖子愣了一下，连忙追上去：“太后娘娘您去哪儿？”

“去佛堂！”太后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每一个字都带着回音，“哀家要问问佛祖，哀家上辈子到底欠了永乐侯府多少银子，这辈子要让哀家的儿子去给人家当替补！”

回府之后的第三天，崔锦年拆了绷带，换了最后一次药。

大夫说伤口愈合得不错，但失血太多，至少要静养一个月，忌动气，忌劳累，忌操心。太夫人听了，难得发了一次善心，让碧嬷嬷传话到闲鹤院，说大少奶奶养伤期间，府里的中馈暂时不用她操心，交给婆母周氏打理便是。

消息传到正房的时候，周氏正歪在罗汉床上嗑瓜子。她已经年过四十，保养得倒是白白胖胖的，一张圆脸上常年挂着三分迷糊三分困倦的表情，好像这世上所有的事都不如她手里的瓜子重要。碧嬷嬷把太夫人的话一字不漏地传达了，周氏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瓜子，又看了看碧嬷嬷，用一种“你们是不是搞错了什么”的语气问了一句：“我管？”

“是，太夫人说了，大少奶奶养伤期间，由夫人您代理中馈。”碧嬷嬷面无表情地重复了一遍。

周氏沉默了片刻，然后哦了一声，继续嗑瓜子。

碧嬷嬷站了一会儿，确认周氏没有再问任何问题——比如账本在哪、对牌怎么用、这个月的月钱发了没有——就这么干脆利落地“哦”了一声便没有了任何下文。碧嬷嬷嘴角抽了抽，转身走了。

事实证明，周氏的“管账”方式极其简单粗暴。

她的管理哲学可以用三个词来概括：饭照吃，觉照睡，事别找我。

账本堆在案上积了三天灰，她翻都没翻一页，倒是把厨房新进的一筐秋梨截了下来，让丫鬟全炖成了冰糖雪梨汤，一天喝了三盅。

对牌被她随手搁在妆奁旁边，每天早上丫鬟给她梳头的时候都要小心翼翼地把牌子挪开，免得一不小心把对牌和梳子一起插进发髻里。

至于各院的月钱、采买的单子、庄子上的租子——这些跟她有什么关系？她又不是崔锦年，她只是一个无情的嗑瓜子机器。

二房的夫人方氏眼馋这份权力眼馋了十几年，如今看到周氏这副烂泥扶不上墙的德性，恨不得立刻冲上去取而代之。

她连续派了三拨人去正房请安，把姿态放得比地缝还低，话里话外都是一个意思：大嫂您辛苦了，这管账的事太累人，弟媳愿意替您分忧。

可周氏再糊涂，也牢牢记得一条铁律：婆婆说过，二房不是她肚子里出来的，不能掌家。

所以不管方氏怎么暗示，她都像个弥勒佛似的笑眯眯地听着，然后打发丫鬟再端一碟瓜子来请二夫人嗑，硬是一个字都不松口。

方氏气得牙痒痒，恨不得咬人。权力就在眼前晃来晃去，偏偏那个握权的人是个连账本都拿反了的蠢货。这简直比看人吃红烧肉自己只喝汤还要难受。

就在这个微妙的当口，姜琬主动找到了周氏。

她挨了二十板，伤还没好利索，走路还有些一瘸一拐的，但这并不妨碍她端出那副温婉恭顺的姿态。她跪在周氏面前，声音柔得像三月的柳絮，说自己虽然是罪臣之女出身，但幼时在姜家也曾跟着母亲学过几日看账理家，如今大少奶奶养伤不能理事，夫人又操劳辛苦，她愿意帮夫人分忧，哪怕只是跑跑腿、对对账，做些下人的活计，也算是报答侯府收留的恩情。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眶微微泛红，语气诚恳得像要把心掏出来给人看。她太清楚怎么打动周氏了——不是用道理，不是用利益，而是用懒惰。只要让周氏觉得把事情交出去自己就能继续安心嗑瓜子，周氏就什么都会答应。

周氏果然被打动了。她本来就不想管这摊子烂事，正愁找不到一个替死鬼——不能给二房，太夫人不答应；但要是有个“帮手”主动跳出来，那可就不一样了。

婆婆和儿媳崔锦年只说不让她把权力交给二房，可没说不让丫鬟帮忙啊。

她立刻笑眯眯地把对牌塞进姜琬手里，拍了拍她的手背，用一种终于甩掉了烫手山芋的欣慰语气说了一句“好好干，别让我失望”，然后转头继续嗑她的瓜子去了。

姜琬握着对牌从正房出来的时候，二十板带来的疼痛似乎都轻了几分。她的脊背挺得笔直，脚步虽然还有些跛，却走得稳稳当当。这是她蛰伏了这么久以来，第一次真正碰到了实权。

她回到泰迪院，在镜前坐了很久，把自己从头到脚重新打量了一遍。她进府以来受的所有屈辱——先是住进泰迪院这个破地方，被满府的下人背后议论“那个住太监院的通房”，又在寺里挨了板子、被拖进柴房如同丧家之犬——所有的账，现在终于可以一笔一笔地算回来了。

新官上任三把火。

姜琬的第一把火，烧向了闲鹤院。

第二天一早，闲鹤院的丫鬟去大厨房领早膳，端回来的食盒比平时轻了一半不止。花绣掀开盖子一看——一碗清得能数清米粒的白粥，一碟腌萝卜，萝卜切得比手指头还粗，边缘发黑，像是腌了大半年没换过盐水的老货，隐隐散发着酸涩味。

连婉宁每天早上的半杯牛乳都被克扣了，说是“牛乳短缺，各院均减”；以及桌上只有三副碗筷，平日里按照惯例，大少爷谢文远的锦竹院、二少爷谢文安的思棠院与三小姐谢婉宁的渺瑶院，各院都配有固定份例的早膳，由大厨房统一送去，今日却一并不见了踪影。

花绣气得脸都白了，抄起食盒就要去厨房讨个说法。崔锦年靠在床头，左臂还缠着纱布，只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掀开食盒盖子往里看了一眼，然后淡淡地说了一句：“放下。”

“小姐！这哪是给人吃的！厨房那帮人——”

“放下。”崔锦年重复了一遍，语气依然平淡，但眼底已经浮起了一丝冷光，“他们敢这么送，背后一定有人撑腰。你去吵一架有什么用？今天吵赢了，明天他们给你粥里吐口水。”

花绣张了张嘴，竟无言以对。

崔锦年把食盒盖子重新合上，轻轻推到一边，嘴角微微弯了弯，那笑容冷得像腊月的霜花。姜琬终于按捺不住了。在寺里吃了那么大的亏，刚能下地就迫不及待地要把仇报回来。管账的第二日就敢克扣闲鹤院的伙食，果然是记吃不记打。

“把粥倒了吧。”崔锦年说完，又补了一句，“连碗一起扔。”

花绣眨了眨眼睛，然后咧开嘴笑了。她知道小姐从不吃亏，上回被克扣了什么都没说，结果姜琬住进了泰迪院。这回小姐让把碗一起扔——那接下来要发生的事，肯定比扔碗精彩得多。她端着食盒大步走到院子后头的泔水桶前，哗啦一声，连粥带碗一起扣了进去。白瓷碗砸在桶底发出咣当一声脆响，惊得墙头上一排麻雀扑棱棱飞了个精光。

崔锦年靠在床头，招了招手让花绣附耳过来，低声交代了几句。花绣越听眼睛越亮，听到最后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捂着嘴拼命点头，然后一溜烟跑出了闲鹤院。

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闲鹤院的后罩房里就支起了一座小厨房。花绣的办事效率在侯府丫鬟里排名第一，搬了两个红泥小炉来，又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了一口铁锅、一套碗筷、一袋子精米、一篮子新鲜蔬菜，甚至还有一小块火腿和半只刚宰的老母鸡。守后门的婆子是她表姨，她塞了一吊铜钱就把人搞定了，从侧门把东西一车一车地往里运，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堪称丫鬟界的兵法教科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