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锦年下不了厨，但崔锦年会指挥。她靠在厨房门口的太师椅上，左臂吊着绷带，右手端着一杯热茶，指挥三个孩子和花绣分工合作，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指挥一场小型战役。

谢文安负责洗菜。这孩子平时皮得能把房顶掀了，但洗起菜来意外地认真，一片一片地摘，一片一片地洗，洗了三遍还要凑近看有没有虫子。

谢文远负责切菜。他的刀工和他看书的专注度一样令人叹服——每一片土豆都切得厚薄均匀，像是用尺子量过的。花绣说大少爷您这刀工不去当御厨可惜了，谢文远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技多不压身。

婉宁也有活儿。她坐在小板凳上，怀里抱着一只小竹篮，篮子里放着几根葱。她的任务是把葱白和葱叶分开。这对一个四岁的孩子来说难度不小，她把葱白当成了葱叶，把葱叶当成了葱白，分到最后和没分之前完全没有区别，全混在了一起。

但她认真得不得了，一边分一边念念有词，小眉头皱得紧紧的，俨然是在办一件天大的正事。崔锦年也不纠正，只是在旁边喝着茶笑眯眯地看着。花绣在旁边看着婉宁那一篮子分得稀碎的葱，实在没忍住，扭过头去笑了好一会儿。

小厨房很快就飘出了香味。花绣虽然不会做什么精致的大菜，但家常小炒的手艺是一绝。火腿煸出油之后和蒜末一起下锅，那股香气简直是横着走的强盗，霸道地窜出闲鹤院的围墙，窜进了隔壁厨娘的鼻子里。

大厨房的厨娘正给姜琬炖燕窝粥，闻到这股味手一抖，盐放多了，连忙往外捞盐粒子，一边捞一边嘀咕：“闲鹤院不是没领早膳吗？哪来的香味？”

紧接着，花绣又做了一道红烧鸡块，酱汁收得浓稠油亮，色泽红润，里面还放了谢文远切得厚薄均匀的土豆块。然后是一道炒时蔬，用的是后门菜贩子今早刚从地里拔上来的小青菜，油亮翠绿，在锅里翻了两下就出了锅。

最后是一碗蛋花汤，蛋花打得又薄又嫩，飘在汤面上像一片片金黄的云彩。汤里还飘着婉宁分的葱花——葱白葱叶都有，反正婉宁分了一早上，最后全倒进去了。

四菜一汤，外加一锅热腾腾的白米饭。米饭是用小陶锅焖的，锅底结了一层金黄的锅巴，花绣把锅巴铲下来单独装了一碟，撒了点细盐和花椒粉，准备饭后当零嘴。

三个孩子的份例早膳全部被大厨房克扣，此刻围坐在石桌旁等着开饭，叽叽喳喳地讨论哪道菜看起来最好吃，热闹得像过节。

婉宁坐在她专属的小板凳上，面前摆着一个小碗和一双小筷子，筷子用得还不利索，夹菜的时候几乎要把整张脸埋进碗里。她夹了一块红烧鸡块，没夹住掉在桌上，又用手抓起来塞进嘴里，吃得满嘴油光，小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含混不清地喊着“还要”。

谢文安吃饭的效率全用在抢菜上了，他以猛虎下山的速度扫荡了大半盘红烧鸡块，嘴角挂着酱汁也顾不上擦，含混不清地说“这个小厨房能不能永远留着”。

谢文远没有说话，但他夹菜的频率明显比平时快了几分，筷子稳准狠地直取最后一块鸡块，赶在谢文安扑过来之前稳稳当当地放进了自己碗里。

花绣一边给婉宁擦嘴一边笑，说小姐你看，我们这日子过得比他们大厨房还滋润呢。

崔锦年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碗热汤，看着三个孩子争抢最后一块锅巴的场面，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姜琬想用克扣伙食来恶心她，怕是打错了算盘。

她崔锦年能被这种东西拿捏，那她就白在侯府当了一年多年的家。

关上门自己弄个小厨房，想吃什么都行，省得看别人的脸色。

还不用伺候那个蠢包子婆婆和那个成天摆着一张臭脸的世子爷。

从那天起，闲鹤院的小厨房就正式开伙了。每天早上花绣去后门接菜，然后关上门自己做饭，偶尔崔锦年精神好的时候还会亲自指挥花绣做几道拿手菜，土豆炖牛腩的汤汁浓稠得能在勺子上挂壁，莲藕排骨汤炖得骨肉分离、汤色乳白，连隔壁锦竹院的谢文远都被香味引了过来，每天按时按点端着碗到闲鹤院蹭饭，沉默地吃完三大碗米饭然后放下筷子说“多谢款待”，姿态端庄得体，完全不像一个刚才以风卷残云之势扫光了一整盘红烧排骨的人。

当然，姜琬不会只烧这一把火。

第二把火紧跟着就来了。她以“侯府开销过大、需节流开源”为由，把闲鹤院、锦竹院、思棠院与渺瑶院的月例银子各削减了三成。理由冠冕堂皇，账面上也做得滴水不漏，连太夫人看了都挑不出毛病来。崔锦年看完了花绣送来的削减清单之后，只是微微挑了挑眉，说了一句“知道了”，然后转头吩咐花绣把这件事记在小本子上。

到了月底，三兄妹要添置冬衣。往年这个时候，府里会给每个院子拨一笔置衣银子，今年姜琬以“库房银子紧张，需优先供应太夫人与世子”的名义，把三兄妹的置衣银子砍了个精光。锦竹院一份都没拨，思棠院拨了一半，渺瑶院只拨了三成。

花绣气得差点把算盘珠子崩到姜琬脸上，崔锦年按住她，让田庄上的管事悄悄送了一批布料和棉花进来，又请了个相熟的裁缝从侧门进来量尺寸，悄无声息地把冬衣做好了。

锦竹院的谢文远收到新衣之后，当天就穿上了，在院子里走了两圈，正好遇上来闲鹤院蹭饭。谢文安穿上了新棉袄，在院子里翻跟头，翻完说棉袄太厚翻不动，但死活不肯脱下来。

婉宁的新棉袄是水红色绸面的，崔锦年特意在上面绣了两只小兔子，兔子的眼睛是两颗红豆大小的黑曜石珠子。婉宁穿上之后跑到铜镜前照了半天，然后跑回来抱着崔锦年的腿大声宣布：婉宁是最漂亮的。

姜琬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书房对账，手里的毛笔啪地断成了两截。她知道崔锦年有钱，但她没想到崔锦年这么硬气——被克扣了置衣银子，竟然不声不响自己做了，连一句抱怨都没有到太夫人面前告状。

这下好了，原本想去太夫人面前诉苦说大少奶奶仗着私房钱大手大脚、不和府里统一步调，可现在人家连个眼神都没给你，自己就把事情办了。

然而真正让姜琬气到摔杯子的事，还在后头。

那年冬天来得特别早，刚过完立冬没几天，京城就迎来了一场铺天盖地的大雪。大雪下了整整一夜，第二天一早推开门，院子里的积雪没过了脚脖子，光秃秃的树枝上挂满了冰凌，在晨光里闪着寒气逼人的光芒。

府里各院的炭都是按份例发的，姜琬在发炭这件事上自然也不会忘记做手脚——闲鹤院、锦竹院、思棠院以及渺瑶院的炭，被她以“今年炭价上涨，各院按比例缩减”为由，砍得所剩无几。谢文安在自己的思棠院里写完一篇字，冻得手指头通红，呵出的白气能冒出三尺远，他搓着手跑到闲鹤院，正要抱怨，一踏进正房就被一股暖烘烘的热浪裹住了。

屋里暖得像春天。窗台下的炭盆里烧的不是府里发的那种烟大味重的劣质黑炭，而是上好的银霜炭——这种炭烧起来无烟无味，火力足，价格是普通炭的好几倍。

崔锦年从田庄上调了一批银霜炭过来，直接从侧门运进闲鹤院，压根没经过府里的库房。她问过谢文远怕不怕冷，谢文远面无表情地来了一句“还好，心静自然暖”，结果当天晚上就被谢文安发现他偷偷把褥子加厚了两层。于是从那天起，崔锦年又给锦竹院也搬了两筐银霜炭去。

谢文安趴在炭盆边上不肯走了，把冻得通红的手翻来覆去地烤，一脸满足地说：“娘，我觉得我们的小日子过得比太夫人那边还舒坦。”

崔锦年正在给婉宁剥橘子，闻言笑了笑，没说话。

旁边的花绣倒是忍不住了，一边往炭盆里添炭一边得意洋洋地说：“二少爷您可算说对了一句话。奴婢跟你说，这银霜炭就是好炭，烧起来一点烟都没有，不像府里发的那种黑炭，烧一会儿就满屋子烟，熏得人眼睛疼。姜琬想冻死我们闲鹤院，也不看看我们小姐是谁——小姐可是掌管侯府产业这么多年的人！”

崔锦年将剥好的橘瓣塞进婉宁嘴里，看了一眼窗外又开始飘起来的雪花，淡淡地说了一句：“炭省着点烧，雪还要下好几天呢。”

花绣脆生生地应了一声，把炭盆又加了一层炭，火苗子舔着银霜炭的表面，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婉宁从崔锦年怀里探出头，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花，奶声奶气地说：“娘，下雪了，明天婉宁要堆雪人。”

崔锦年亲了亲她的额头：“好，明天娘陪你堆。”

窗外大雪纷飞，闲鹤院里却暖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姜琬管家的第一个月，侯府上下还只是窃窃私语。

到了第二个月，窃窃私语变成了公开的抱怨。第三个月，公开的抱怨变成了此起彼伏的骂声——当然，都是背着姜琬骂的。她新官上任的三把火烧得痛快，可烧完之后留下来的不是政绩，是一地鸡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