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绣又把原话传了出去。门外的下人们面面相觑，心里都明白得很——大少奶奶这是不肯接这个烂摊子了。她们被克扣了三个月，如今连年都过不成了，而唯一能让她们过上好日子的人，被姜琬和世子爷寒了心，撒手不管了。

紧接着，主子们的伙食也开始出问题了。

头一天，太夫人的午膳从八菜一汤降到了六菜一汤，虽然也不算差，但比起崔锦年管家时的排场已经缩水了不少，太夫人当时就皱了一下眉头，但没说什么。第二天，二房的饭菜也从六个菜降到了四个菜，方氏当场把筷子拍在桌上，骂了一句“她一个通房丫鬟还真把自己当主子了”。

到了第三天，连谢容钰书房的晚膳都从四菜一汤降到了两菜一汤，一碗红烧肉变成了清炒肉片，一盅人参鸡汤变成了普通的蛋花汤。谢容钰拿筷子的手顿了一下，看了姜琬一眼，欲言又止。

姜琬红着眼眶说“库房实在没有银子了，容钰你暂且忍忍”，他深吸一口气，到底没有发作，只是放下筷子叹了口气，说了一句“琬儿，你也要注意身体”。

消息传到闲鹤院的时候，崔锦年正在小厨房里指挥花绣做红烧蹄髈。蹄髈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酱色红亮，肥而不腻，香气从砂锅盖的缝隙里钻出来，顺着走廊一路飘出闲鹤院，飘进了隔壁几个院子的窗户。锦竹院的谢文远闻到味，端着碗准时出现在闲鹤院门口。思棠院的谢文安闻到味，连鞋都没穿好就跑过来了，一只脚趿着鞋一只脚光着，嘴里喊着“蹄髈给我留一口”。渺瑶院的婉宁闻到味，从小板凳上跳下来，拉着花绣的裙角奶声奶气地喊婉宁也要吃。

崔锦年让花绣把蹄髈端上桌，又炒了两个小菜，盛了一大碗白米饭，三个孩子围坐在石桌旁吃得满嘴流油。谢文远啃完一根骨头之后沉默地又盛了一碗饭，谢文安和婉宁为了最后一块蹄髈肉的归属权吵得不可开交，婉宁说“我是妹妹你应该让我”，谢文安说“你刚才已经吃了三块了我才吃了两块”，最后崔锦年一人给了一筷子炒鸡蛋才算平息了争端。

至于府里那只瘦骨嶙峋的老狸猫，自从姜琬管家之后，大厨房连剩鱼头都拿不出了。老狸猫在侯府混了八年，从一只毛色油亮、步履从容的肥猫瘦成了一只行走的骨架。它蹲在大厨房门口喵了三天，发现这些人类是真的没有鱼了，于是一甩尾巴，头也不回地搬了家。它的新家在闲鹤院的小厨房门口。

花绣发现它的时候，它正趴在小厨房的门槛上，用一双幽怨的绿眼睛盯着锅里正在煎的鱼，尾巴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地。花绣乐了，给它的破碗里倒了半碗鱼汤泡饭，还从红烧蹄髈里匀了一小块瘦肉撕碎了铺在上面。老狸猫低头闻了一下，抬头看了花绣一眼——那表情仿佛在说：你们闲鹤院的日子这么好过，怎么不早说？

它愉快地决定定居闲鹤院，当天晚上就在崔锦年脚边的炭盆旁圈成了一圈，烤着火发出震天响的呼噜声。婉宁小心翼翼地摸了摸猫头，老狸猫半睁开眼看了她一下，又把眼闭上了——这是默许了和这个四岁小孩共享同一盆炭火。

崔锦年的伤彻底养好，是在腊月二十八。

大夫最后一次来诊脉，把完了左手的脉又把右手的脉，反复确认了三遍，终于点头说了一句“夫人底子好，伤口愈合得很干净，不必再用药了”。花绣高兴得差点把药罐子从窗户扔出去——这三个月她每天早晚盯着崔锦年喝药，盯着她换药，盯着她不让她乱动不让操心，比看犯人还累。如今小姐终于好了，她恨不得去大厨房门口放一串鞭炮庆祝。

崔锦年拆了纱布，活动了一下左臂。伤口处留下了一道淡粉色的疤痕，不算太明显，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来。她对着铜镜照了照，让花绣找了件窄袖的褙子穿上，袖口刚好遮住疤痕，然后端端正正地簪了一根银簪，整个人收拾得干净利落，和养伤期间那个歪在榻上喝茶嗑瓜子的慵懒模样判若两人。

她刚好，太夫人那边就派人来请了。

来的是碧嬷嬷，态度比平时客气了三分不止，话也说得委婉：“太夫人请大少奶奶去寿安堂坐坐，说好些日子没见着大少奶奶了，怪惦记的。”

崔锦年笑盈盈地应了，理了理衣襟便跟着碧嬷嬷往寿安堂去。花绣跟在她身后，手里捧着一盒点心——是闲鹤院小厨房自己做的桂花糕，算是给太夫人的一点心意。走在路上，花绣压低了声音嘀咕了一句：“小姐，太夫人这请得也太巧了，您刚好她那边就派人来了，怕不是掐着日子算的。”

崔锦年没有回头，嘴角弯了弯：“算就算吧，去听听她老人家说什么。”

寿安堂里，太夫人坐在罗汉床上，面前的炕桌上摆着两碟点心和一壶新沏的龙井，架势摆得很足。周氏也在，歪在下首的椅子上，手里照例抓着一把瓜子，看到崔锦年进来也只是抬了抬眼皮，算是打过了招呼。崔锦年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然后把桂花糕呈上去，在太夫人下首的绣墩上坐了下来，姿态乖巧端庄，一副洗耳恭听的孝顺模样。

太夫人先是嘘寒问暖了一番——伤口还疼不疼，夜里睡得好不好，三个孩子有没有淘气。崔锦年一一答了，语气温婉，态度恭顺，该笑的时候笑，该点头的时候点头，把表面功夫做到了极致。寒暄了小半个时辰，太夫人终于切入了正题。

“锦年啊，”太夫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像是随口一提，目光却从茶盏边缘上方瞟过来，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崔锦年的反应，“你也养了三个月的伤了，身子既然好了，这家里的账……是不是该接回去了？你是世子夫人，侯府的中馈本就该你管，这几个月让姜氏代管也是权宜之计。她毕竟年轻，做事难免有疏漏，你是当家主母，该担的担子还得担起来。”

崔锦年听完了，微微笑着放下茶盏，声音温和得像三月的春风：“祖母说的是，府里的中馈确实该由正经主子来管，没有让一个丫鬟代劳的道理。只是——”

她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温温柔柔的，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锦年这次受伤失了不少气血，大夫说了，虽然伤口是好了，但元气还没恢复，实在不宜操心劳力。

这管账的事千头万绪，锦年怕自己精神不济，反倒误了府里的事。祖母心疼心疼锦年，再让锦年歇一阵子吧。”

太夫人嘴角的笑容微微一滞，但她很快调整过来，换了一条路线：“也好也好，身子要紧，不急着管账。只是锦年啊，眼瞅着就要过年了，府里过年的开销实在太大——各院的赏钱要发，采买也要银子，亲戚的人情往来更是一笔大数目。

库房那边实在是捉襟见肘，你是侯府的宗妇，你看是不是先拿些银子出来把这个年对付过去？等过了年，庄子上的租子收上来，再补给你。”

崔锦年眨了眨眼睛，脸上的表情要多无辜有多无辜：“祖母，看您说的。锦年不过是一个内宅妇人，嫁进侯府的时候是带了些嫁妆，可这几年来贴补府里的开销、给孩子们添置东西、日常人情往来，早就贴得七七八八了。

前些日子把剩下的几口箱子搬回闲鹤院，也只是些衣裳料子和不值钱的旧首饰，实在拿不出什么现银了。”她说着叹了口气，语气诚恳得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祖母也知道，锦年的娘家如今就剩几个庄子，田产也没几亩，实在是没有多余的银子能支援侯府了。锦年若是手里宽裕，怎么会眼看着府里为难呢？可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太夫人端着茶盏的手微微发紧，指节泛出了一圈白。她当了半辈子侯府的老太君，什么场面没见过，怎么可能听不出崔锦年在睁眼说瞎话。闲鹤院这三个月吃的什么、烧的什么、穿的什么，她不是不知道——银霜炭一筐一筐往里搬，小厨房天天飘肉香，三个孩子的冬衣比往年都厚实，连婉宁头上扎的红绳都是新的。这些难道都是天上掉下来的？可她没法戳穿。因为崔锦年用的钱是她自己的嫁妆，嫁妆是私产，别说太夫人，就是谢容钰也没资格过问。只要崔锦年咬死说没钱，谁也不能撬开她的箱子查。

太夫人深吸一口气，换上了语重心长的语气，开始晓之以理动之以情：“锦年，你嫁进侯府这些年，祖母待你如何？侯府养你这么多年，如今府里有难处，你总不能袖手旁观吧？你是世子夫人，是侯府的宗妇，侯府的脸面就是你的脸面。府里若是连年都过不去，传出去丢人的也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