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锦年抬起头，看着太夫人，目光坦然而平静。她没有生气，也没有委屈，只是用一种陈述事实的语气，不卑不亢地说：“祖母，锦年自然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当年锦年嫁进侯府，嫁妆单子祖母看过，崔家的家底祖母也清楚。

这些年庄子和铺子的进项都贴了侯府的开销，从修缮暖阁到各院换窗纱，从太夫人寿宴到节庆赏钱，每笔开支都从锦年手里过的。锦年不是为了侯府的脸面把嫁妆往里贴，是觉得侯府确实难。

可锦年也只是个小辈，手里那点嫁妆总不能贴一辈子。如今锦年自己也是做母亲的人了，膝下三个孩子，总要为他们将来打算打算。总不能让他们长大了，连婚嫁的银子都没有。”

这话说得很软，语气也很柔，可内容却硬得像一颗钉子。太夫人的脸色终于有些挂不住了，嘴角的笑容彻底消失，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怒意。她沉默了片刻，放下茶盏，声音沉了几分：“那你说怎么办？府里没有银子，年过不去，谁来担这个责任？”

崔锦年站起身来，整了整裙摆，垂着眼睛，依旧是那副温顺恭敬的姿态：“祖母息怒。库房有没有银子，不是锦年说了算的。锦年以前管家时账上是平的，月月有盈余，月钱从没拖欠过一日。祖母若是不信，可以找以前的账本来查，每一笔收支都有据可查。至于这几个月库房的银子为什么忽然就没了——锦年在养伤，实在不知情。祖母若想弄清楚，不妨问问管这几个月账的人。”

她说完，躬身行了一礼，姿态恭敬得无可挑剔：“祖母若没有别的事，锦年就先告退了。小厨房里还炖着婉宁的雪梨汤，再不回去火候就过了。”

然后她就在太夫人铁青的脸色和周氏目瞪口呆的注视下，不紧不慢地退出了寿安堂。花绣跟在她身后出了门，拐过走廊便再也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捂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边笑边小声说：“小姐您刚才那一张嘴也太厉害了，太夫人脸都绿了。锦年手里宽裕的话怎么会眼看着府里为难呢——可不就是眼看着吗，您说这话的时候我都快憋出内伤了！”

崔锦年没有跟着花绣一起笑。她只是沿着青石甬道慢慢地走着，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弧度。那句话是她当着太夫人的面说的，她不否认——她就是眼看着，怎么了？

太夫人坐在罗汉床上，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好一会儿。周氏在旁边缩着脖子磕瓜子，大气都不敢出，生怕太夫人的怒火烧到自己身上。碧嬷嬷小心翼翼地递上一盏新茶，太夫人接过茶盏，没有喝，只是紧紧握着杯身，指节发白。沉默了许久，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眼，对碧嬷嬷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的话。

“去把我的体己银子拿来。”

碧嬷嬷以为自己听错了，站在原地没有动。太夫人的体己银子——那是老太爷在世时就攒下的，几十年来只进不出，是太夫人给自己留的棺材本，连当年侯府修祠堂都没舍得拿出来过。

“愣着干什么？去拿！”太夫人把茶盏往桌上重重一搁，茶汤溅出来洒了一桌，“库房没银子，难道要侯府在大年三十唱空城计？她不肯拿，那只能我拿！”

碧嬷嬷慌忙去取了。一个红漆描金的小匣子，打开来，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十张银票和几锭金元宝。太夫人看着这匣子，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割自己身上的肉。她颤颤巍巍地数出几张银票递给碧嬷嬷，吩咐她去账房支银子把腊月的月钱和过年的赏钱发了，又让人去请姜琬过来。

姜琬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她已经听到了风声——太夫人动了体己银子。这三个月她把库房的银子管得干干净净，窟窿却越堵越大，如今连太夫人都要自掏腰包了，这意味着什么，她心里比谁都清楚。果然，她一进门，太夫人连坐都没让她坐，劈头盖脸就是一句：“从明天起，你把账本和对牌交出来。”

姜琬的脸白了一瞬，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你什么都不用说了。”太夫人抬手止住了她，声音又冷又硬，每个字都像是在冰水里浸过的刀子，“你管了三个月的家，管到月钱发不出、炭火烧不上、连年夜饭的银子都得老身自己掏体己。老身不管你是怎么管的，也不管银子到底去了哪里——老身不追究，已经是给了你天大的脸面。从今天起，账房的事你不许再沾手。”

太夫人顿了一下，又加上一句：“世子那边，老身会替你推掉，就说是老身的主意，省得他为难你。但是你最好也安分点，别再让老身抓到什么把柄。”

姜琬站在寿安堂中央，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咬得发白，最终还是屈膝行了一礼，应了一声“是”，然后转身退了出去。她出门的时候脚步有些踉跄，脸色惨淡如纸。碧嬷嬷站在门口冷眼看着她走远，转身回到太夫人身边，低声说道：“太夫人，这管家的差事总得有人接，大少奶奶不肯接，姜姑娘又不能用……要不，给二房？”

太夫人沉默了好一会儿。二房方氏觊觎管家权觊觎了十几年，明里暗里不知道给太夫人送过多少东西、说过多少好话，但太夫人一直不肯松口。原因很简单——二老爷不是她肚子里出来的，她不放心。

可现在崔锦年撂挑子，周氏是块扶不上墙的烂泥，姜琬又把这摊子管成了一笔烂账，能用的人全用了一遍，一个都没顶住。侯府总不能没人管账，过年的人情往来、各府的礼单、开春的采买——这些事总得有人办。

“去把二夫人叫来。”太夫人揉着太阳穴，语气疲惫而无奈，像是一个输光了所有筹码的赌徒不得不把最后一张牌打出去。

二夫人方氏来得很快。她住在西跨院，离寿安堂不过几步路，碧嬷嬷去请的时候她正在院子里逗鹦鹉，一听太夫人有请，立刻扔下逗鸟棒，换了一身体面的衣裳，脚底生风地赶了过来。她一路上心里美滋滋的——听说姜琬被撸了，崔锦年不肯接，那这管家的肥差不就落在她头上了吗？她盼了十几年的事，今天终于要实现了。

她进了寿安堂，脸上堆满了殷勤的笑，态度好得不得了，又是给太夫人请安又是给太夫人捶腿，嘴里说着“娘您叫儿媳来有什么吩咐”。太夫人看着她这副殷勤的模样，心里略微舒服了一些，拉过她的手拍了拍手背，难得对她说了一句好话：“琬儿那丫头不会管家，把府里弄得一团糟。锦年身子还没好全，你大嫂又是个不管事的——思来想去，这家还是得你来当。”

方氏激动得差点当场跪下谢恩。她嘴上说着“娘您放心，儿媳一定好好管”，可还没等她把感激的话说完，太夫人接下来的话就如同一盆冷水兜头浇了下来：“府里现在库房的情况你也清楚，银子紧得很。你接了管家，先拿些银子出来把过年的开销对付过去，等明年庄子上的租子收上来，府里缓过这口气，再补给你。”

方氏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她怀疑自己听错了，小心翼翼地又问了一遍：“娘的意思是……让儿媳自己掏银子？”

“不是让你掏，是让你先垫上。”太夫人纠正她的措辞，语气依旧是那副不容置疑的长辈口吻，但目光已经有些不自在地移向了别处，“府里又不是不还你，只是暂时周转不开。你当家，总不能眼看着府里过年连顿像样的年夜饭都摆不出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