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夫人坐在首席，扫了一眼空着的几个位置，嘴角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谢容钰坐在太夫人右手边，怀里抱着谢思珩，姜琬坐在他旁边，膝上坐着谢思瑶，一家四口整整齐齐地围着饭桌，画面温馨而刺目。方氏在厨房和饭厅之间忙得脚不沾地，脸上堆着笑伺候太夫人吃菜，心里却把太夫人的祖宗十八代又问候了一遍——为了省一点开销，故意不叫大房那四张嘴，又让她来当伺候人的老妈子。

没有人提起崔锦年的名字，仿佛那张空桌椅上本来就该没有人，仿佛侯府的年夜饭从来就没有那一家四口的位置。只有谢文安的乳母王嬷嬷偷偷包了几块年糕，用油纸裹好塞进怀里，想等散了席给文安少爷送过去，被方氏眼尖瞧见了，狠狠剜了她一眼，吓得她又把年糕放了回去。

而此刻的闲鹤院，冷清是没有的。

崔锦年压根就没打算去吃那顿年夜饭。她提前就让花绣在小厨房里张罗了一桌，虽然规模比不上大厨房的排场，但胜在实在——盘子里没有香菜充数，碗里没有白菜碎末，排骨是排骨，鱼肉是鱼肉，分量扎实，味道也好。四菜一汤，外加一碟花绣自己包的饺子，饺子馅是猪肉白菜的，崔锦年往面里多加了两个鸡蛋，饺子皮又薄又劲道，蘸着醋吃别有一番滋味。花绣虽然嘴上嫌弃说“人家府里的年夜饭都是山珍海味，咱们这太寒酸了”，身子却老实地干了一整盘饺子。

吃完饭，崔锦年给三个孩子一人发了一个红包。谢文远接过红包的时候面无表情地说了句“多谢母亲”，然后趁人不注意偷偷拆开看了一眼数目，瞳孔微微震了一下，默默地又封了回去，将红包贴着心口收好。谢文安接过红包之后当场就拆了，看到里面的银票数额之后高兴得原地翻了个跟头，然后郑重其事地对崔锦年说“要给娘买天下第一大的金镯子”。婉宁拆不开红包，急得用小奶牙去咬，最后还是崔锦年帮她拆开的。她把银票拿倒了，对着烛光看了半天，宣布这是漂亮的纸，可以用来折小鸟。

“娘，我们去看花灯吧！”谢文安扒着崔锦年的胳膊，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外面街上好热闹！我从下午就听到外面在敲锣打鼓了！听说今年朱雀大街上有鳌山灯，有一整条街那么长！”

婉宁虽然不知道鳌山灯是什么东西，但听到“一整条街”这四个字就知道是好东西，立刻也跟着喊“看花灯看花灯”，一边喊一边抱着崔锦年的腿往上爬，活像一只往树干上攀的小树袋熊。谢文远难得没有说“外面人多太吵”，而是默默地站起来把大氅取了过来，先把谢文安的扔在他头上，再把婉宁的小斗篷递到崔锦年手边，用行动表示了赞同。

崔锦年原本想安安稳稳在院里守个岁就算了，毕竟伤刚好，外面天冷，街上人多，带着三个孩子出去多少有些不放心。可看着三双亮晶晶的眼睛齐刷刷地望着她，她心里那点犹豫就像冰雪遇到了炭火，一下子就化了。她笑着摇了摇头，起身让花绣给婉宁多穿了一件小棉袄，又检查了谢文安的鞋带有没有系紧，确认谢文远的大氅够厚实，然后大手一挥：“走，看花灯去。”

一行人在花绣的絮叨声中出了门——花绣追在后面喊“小姐你伤刚好别走太快”、“文安少爷你等等别跑丢了”、“婉宁小姐把手套戴上”，喊得嗓子都哑了，前面的四个人没一个听她的。

朱雀大街上的花灯果然名不虚传。整条街被万盏灯火照得如同白昼，街两旁的树上挂满了红纱灯笼，一串一串垂下来，像是挂了一树的红柿子。街中央的鳌山灯足有三丈高，用竹架扎出山峦的形状，上面缀满了彩灯，灯面上绘着仙女散花、八仙过海、麒麟送子，灯影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流光溢彩，美不胜收。街边的铺子家家户户都挂了灯，有兔子灯、莲花灯、走马灯、蝴蝶灯，每一盏灯下都围了一群人，猜灯谜的、买花灯的、看杂耍的，人声鼎沸，热闹得像一锅沸腾的开水。

婉宁骑在崔锦年的脖子上——这是谢文安的提议，说“婉宁太矮了什么都看不见，娘你扛着她”，崔锦年当时瞪了他一眼，但还是把婉宁扛了起来。婉宁坐在她娘的肩膀上，视野豁然开朗，兴奋得两条小腿乱晃，小手指着鳌山灯喊“娘你看那个好大的灯”，然后又指着路边的糖人摊子喊“娘我要那个”，然后又指着舞狮的队伍喊“娘那个大猫会跳”，崔锦年被她指得晕头转向，脖子上扛着一个小话痨，手里还要腾出一只手来给谢文安付钱买糖人，忙得不可开交。

谢文远走在最后面，手里提着一盏刚买的兔子灯——是崔锦年买给他的，他嘴上说“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但接过兔子灯的时候耳朵尖红了一下，一直红到了现在还没有消退。他把兔子灯提在身侧，尽量不让路人注意到堂堂一个十五岁的少年手里居然拎着一盏粉红色的兔子灯，可每当有人不小心碰到他的兔子灯，他就会飞快地把灯换到另一只手里，然后用身体挡住。

买花灯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舞狮的队伍在人群里穿梭，锣鼓喧天，鞭炮在脚边炸开，胆小的姑娘被吓得尖叫着往旁边躲。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味、糖炒栗子的焦香、烤红薯的甜香，还有不知从哪里飘来的腊梅冷香，所有的味道混杂在一起，便是京城除夕夜的烟火气。

就在崔锦年手忙脚乱地给婉宁擦嘴角沾的糖渣时，人群忽然微微骚动了一下。不是那种恐慌的骚动，而是一种微妙的气场变化——就好像一群麻雀正叽叽喳喳地啄米，忽然有一只鹰从天空掠过，影子还没落到地上，麻雀们就已经本能地噤了声。

崔锦年感觉到周围的声音忽然低了几度，下意识地抬头顺着人群自动让开的方向看去。街角的茶楼门口，站着一行人。最前面的是一个身披玄色大氅的高大身影，灯火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眉骨很高，鼻梁很挺，下颌的线条像刀裁出来的。

他没有穿亲王仪制的冕服，只是一身玄色暗纹锦袍，腰束墨玉带，通身上下没有任何显眼的装饰，可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矜贵与疏离，让满街的花灯都黯然失色了几分。他似乎在听身旁的侍从汇报什么，脸色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是宸王萧砚。

崔锦年心里咯噔了一下。自大护国寺一别，她还没找到机会当面向他道谢，没想到除夕夜会在花灯会上碰见。她下意识地就想绕道走开——倒不是不想道谢，而是这个场合实在不太合适。她一个侯府世子夫人，带着三个孩子在街上偶遇独身的亲王，怎么解释都略显尴尬。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把婉宁从肩上放下来撤退，怀里的小丫头已经像一只发现了蝴蝶的小猫一样，眼睛刷地亮了。婉宁认人的本事是一流的，尤其是在大雄宝殿里让她“求爹”失败的那位漂亮叔叔——

这张脸她记了小半年了，完全没有忘。她从崔锦年怀里出溜一下滑了下来，两条小短腿在人群里跑得飞快，小斗篷在身后飘成了一面小旗子，还没等崔锦年反应过来，她已经一头扑到了萧砚的腿上，两只小胳膊一把环住了他的膝盖，仰起小脸，用全朱雀大街都能听到的清脆童音喊了一句：“漂亮叔叔！你也来看花灯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