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砚身后的侍卫条件反射地手按刀柄，目光如鹰一般扫过来，以为是哪里窜出来的小刺客。萧砚微微抬手，止住了侍卫的动作。他垂下眼睛，看着那个像小树袋熊一样挂在自己腿上的小团子，婉宁仰着脸，被冻得红扑扑的脸蛋上挂着两颗亮晶晶的大眼睛，小嘴咧得露出了两排小奶牙，他沉默了一瞬，然后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做了一个让身后侍卫差点把刀柄捏碎的动作——他弯腰，把婉宁抱了起来。

抱了起来。抱的姿态还相当自然，一手托着她的小屁股，一手护着她的后背，婉宁被抱起来之后开心得咯咯直笑，两只小手很自觉地搂住了他的脖子，一副“这个漂亮叔叔终于被我赖上了”的得逞表情。

崔锦年这时候才挤开人群追过来，跑得发髻都歪了几分，额头沁着细密的汗珠，气还没喘匀就慌忙跪下行礼：“臣妇参见殿下！小女年幼无知冲撞了殿下，罪该万死！求殿下恕罪！婉宁快下来——”

萧砚看着她跑散了的碎发和跑歪了的发簪，没有说“起来吧”，也没有说“无妨”，只是极其短暂地顿了一下，然后抱着婉宁的手往回收了几分，语气平淡地说了两个字：“无妨。”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正揪着他衣领上暗纹玩的婉宁，又补了一句，“婉宁跟本王很投缘。”

这句话的语气依旧是平的，声调依旧是淡的，可谢文安在后面拽了拽谢文远的袖子，把声音压得极低极低：“大哥大哥，殿下说婉宁跟他投缘，上次在寺里他也这么说。这都两次了，一般说一次是客气，说两次是不是就是真心话？”

谢文远没有回答。他站在人群里，手里还拎着那盏粉红色的兔子灯，脸上的表情一如既往地淡漠疏离，可他的目光却不是落在宸王身上，而是落在崔锦年身上。她说“臣妇参见殿下”的时候声音微微发颤，耳根子红得像被火烧过，额角还沁着细密的汗珠，几缕碎发黏在鬓角，衬得那张脸有一种说不出的、惊心动魄的鲜活。那不是平日里端庄得体的世子夫人该有的样子，那是一个被意料之外的好运砸中了、手足无措又强作镇定的姑娘。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又是一拍。然后那漏掉的一拍就再也没有补回来。

萧砚没有注意到人群中一个少年沉默的注视。他把婉宁换到左手臂弯里，右手随意地负在身后，迈步朝前走去。他没说“一起走吧”，也没说“本王陪你们看灯”，但他走的方向是鳌山灯的方向，步伐不快不慢，刚好让崔锦年能跟得上。他身后的侍卫们面面相觑，满脸都是“殿下这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的困惑，但谁也不敢多问，只能默默地跟在后面，保持了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崔锦年愣在原地，看着宸王抱着自己女儿走远的背影，脑子里一片空白。她本来是带了三个孩子来看花灯的，现在最小的那个被当朝亲王抱走了，亲王还完全没有要还给她的意思，她只能硬着头皮跟上去，亦步亦趋地跟在宸王身后半步的位置，既不能太远——婉宁还在人家怀里抱着呢——也不能太近——那是亲王，不是可以并肩同游的平辈。她这辈子在各种场合都能应对自如，唯独今天这个场面，她的脑子像是生锈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觉得自己脸颊烫得厉害，不知道是街上灯火太盛烤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谢文安远远地跟在后面，用胳膊肘捅了捅谢文远，小声说：“大哥，我没看错吧？那是宸王殿下吧？他抱着婉宁在逛花灯？还走得那么慢？平时他走路不是快得跟风一样吗？”

谢文远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依旧落在崔锦年的背影上。她今天穿了一件石榴红的褙子，外面罩了件月白的狐裘斗篷，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两个慢吞吞的少年，笑着冲他们招了招手说“快跟上别走丢了”。花灯的光落在她脸上，光影流转，把她那双含笑的眼睛映得亮晶晶的，两颊的红晕比方才更加鲜明，像是有人在她脸上扫了一层薄薄的胭脂。寒风把她斗篷的风毛吹得微微拂动，她就那么笑着回头招手，身后是万千灯火和漫天星光，可所有的光加起来，都不及她此刻脸上的那一抹红。

谢文远松开手指，又收紧了。

他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手里那盏粉红色的兔子灯，兔子的眼睛是两颗红豆大小的红玻璃珠，在烛火的映照下闪着温润的光，像她方才回头时那两颊的红晕。他沉默地往前走着，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悄悄撬开了一条缝，有个声音在心底模模糊糊地响起来，像是春天解冻时冰面下的第一声水流。

不知死活。

他对自己说。

不知死活。

可他依旧提着那盏兔子灯，一步一步地跟了上去。

一行人走到了鳌山灯下面，灯上的走马灯正转到仙女散花的故事，光影流转，美轮美奂。婉宁在萧砚怀里看灯看得入了迷，小嘴微张，仰着头一动不动，口水快滴到萧砚的衣领上了都没发觉。萧砚微微低下头，从她的小斗篷口袋里摸出一块皱巴巴的手帕——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那里有手帕的——随手给她擦了擦嘴角，动作自然得好像做过一百次了。他身后的侍卫们集体揉了揉眼睛，其中一个使劲掐了一下另一个的大腿，另一个“嗷”了一声，证明这不是梦。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童音从旁边插了进来：“这位哥哥，你的娘子真好看，买支花送给她吧！”

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姑娘挎着满满一篮子红玫瑰从人群里挤出来，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期待地望着萧砚，身后的花篮子比她人还大，玫瑰花上还带着水珠，在灯光下闪着晶莹的光。她大概是看萧砚抱着婉宁，又看到崔锦年跟在他身后，便理所当然地把他俩当成了一对带着女儿出来逛花灯的年轻夫妻。也不能怪她——婉宁那么亲昵地搂着他脖子，崔锦年又亦步亦趋地跟在旁边，谁看了不觉得是一家三口？再加上萧砚那张脸，崔锦年那张脸，站在一起简直像是画上走下来的，小姑娘卖花卖了三年，就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一对。

崔锦年脑子嗡的一声炸了，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粉红变成了通红，红得几乎能和街上挂的红纱灯笼比肩。她下意识地连忙摆手，嘴唇翕动着就要说“你误会了这不是我家夫君这是宸王殿下”，可“误会”两个字刚蹦出来，话还没组织完，就看到萧砚抬起了手。

他伸出两根修长白皙的手指，不紧不慢地从花篮里拈出一支玫瑰，低头看了一眼。花瓣上还凝着水珠，在花灯的映照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映在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这一篮，都要了。”

他的声音清冽如玉石相击，不高不低，却清晰得像是直接敲在每个人的耳朵上。他的手指轻轻一勾，身后的侍卫立刻快步上前，从荷包里摸出一锭足有小姑娘拳头大的银子，往小姑娘手里一塞。小姑娘看看银子又看看他，嘴巴张成了一个小圆，显然她这辈子还没见过一锭银子买一篮子花的人。然后她又看了一眼旁边的崔锦年，露出一个“姐姐你真的太好命了”的羡慕表情，留下一篮子花，开开心心地一溜烟跑了。

萧砚单手托着花篮，转过身，面无表情地将那一整篮玫瑰花递到崔锦年面前。动作行云流水，姿态自然随意，好像在说“这篮子花太多了你拿一下”，又好像什么都无所谓，随手给出去的东西他从不在意。满街的花灯在这一刻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只有那一篮子红玫瑰在夜色里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映得她整张脸都笼上了一层暖红的光。

崔锦年僵在原地。她的右手在袖子里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指尖掐进掌心里掐出了月牙形的印子。她看着那篮花，脑子里飞速转过了八百个念头——收下的话，怎么解释？她是永乐侯府的世子夫人，当街收一个亲王的玫瑰，明天京城里就能传出八百个版本的话本子来。不收的话，当着满大街人的面拒绝亲王的好意，那叫不识抬举，叫当众打宸王的脸，十个脑袋都不够掉的。而且宸王身后那些侍卫，个个手按刀柄，虎视眈眈。她咬了咬下唇，最终还是躬身行了一礼，声音压得极低极稳，努力让声线不要发抖：“臣妇不敢当，殿下厚意，臣妇心领了。”

萧砚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意外，没有不悦，也看不出什么情绪起伏，仿佛她的拒绝早就在他的意料之中，他甚至都没有多费口舌说一句“拿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