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微微点头，将花篮随手递给了身后的侍卫，语气平淡地说了一句：“既然夫人不肯收，那就发了吧。发给路过的行人，每人一支，算是本王替夫人与民同乐。”

侍卫咽了口唾沫，双手捧着花篮，用一种“我终于知道殿下为什么今天非要出门了”的复杂表情，开始沿街分发玫瑰花。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大爷分到了一支，乐呵呵地插在糖葫芦架子上，说这辈子头一回收到花，还是殿下赏的，回去要跟老伴炫耀三天。

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分到了一支，捧在手里蹦蹦跳跳地跑回去找娘亲，一路喊着“娘你看这是殿下发的花”。一个年轻书生分到了一支，当场吟了一首诗，虽然吟得狗屁不通。一个粗壮的屠夫分到了一支，黝黑的糙脸上浮起两团可疑的红晕。

满街的百姓收到了宸王散布的玫瑰，人人都喜气洋洋，而发花的起因——那个卖花小姑娘的一句话——已经像长了翅膀的鸽子一样，在人群里传了个遍。

“你听说了吗？宸王殿下买了一整篮玫瑰送给一位夫人，那位夫人没收，殿下就发给路人啦！”

“哪个夫人这么大面子？连殿下的花都敢不收？”

“还能有谁？永乐侯府的世子夫人！就是那个把侯府管得跟铁桶似的崔家大姑娘！殿下怀里还抱着她闺女呢，那闺女长得跟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哎哟哟，这可真是……”

这些窃窃私语崔锦年一句都没听到——或者说她假装一句都没听到。她跟在萧砚身后继续往前走，脚步比方才更僵硬了几分，脊背挺得笔直，目视前方，表情端庄得像是戴了一张面具。可她脸颊上的红晕却完全不受这张面具的控制，从耳根一路蔓延到脖颈，连领口遮住的锁骨都隐隐泛着粉色。

谢文安在后面看得目瞪口呆，拽着谢文远的袖子，用一种“我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的语气小声说道：“大哥，殿下给我娘买了一篮子的玫瑰花。一篮子！他那么有钱就不能换个别的什么送吗，非要送玫瑰！他是不是——”

谢文远没有回答。他甚至没有听到谢文安在说什么。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崔锦年那张绯红的脸吸引住了，花灯的光影在她脸上流转，石榴红的褙子衬得她的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而那两颊的红晕是任何胭脂都画不出来的颜色。他垂下眼睛，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浅浅的阴影，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兔子灯的竹柄。

花灯会接近尾声的时候，萧砚亲自把婉宁还给了崔锦年。婉宁还舍不得走，两只小手搂着他的脖子不肯松，整个人像一只小考拉似的挂在他身上。崔锦年在旁边急得满头汗，一口一个“婉宁快下来别缠着殿下”，声音已经从惶恐变成了哀求。

最后还是萧砚替她解决了这个难题——他在婉宁耳边极轻地说了句什么，声音低得只有婉宁一个人能听到，连站在旁边的崔锦年都没听清他说了什么。婉宁眨了眨眼睛，看看他又看看崔锦年，然后竟然乖乖地松了手，心满意足地回到了崔锦年怀里。崔锦年抱着失而复得的女儿，给萧砚行了个礼，说不清是感激还是惶恐，然后带着三个孩子飞快地消失在人群里，速度比来时快了一倍不止。

回去的路上，崔锦年全程没有说话。谢文安走在最前面，手里举着糖人，嘴里还在回味刚才的玫瑰事件，时不时发出“啧啧啧”的声音。谢文远走在最后面，手里提着那盏兔子灯，灯火在夜风里轻轻摇曳。婉宁趴在崔锦年肩膀上，已经睡着了，梦里吧唧了两下嘴，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梦话：“漂亮叔叔说……下次……”

崔锦年替她裹紧了小斗篷，脚步在青石板路上踏出轻快的脆响。除夕夜的最后一缕硝烟散尽，远方传来报恩寺零点的钟声，一声接一声，悠远绵长，在京城的上空回荡。

花灯看完了。除夕也快过完了。可有些事情，才刚开始。

消息传到长春宫的时候，太后正歪在暖阁的罗汉床上喝着银耳莲子羹，寝殿里地龙烧得暖烘烘的，两只波斯猫蜷在她脚边打着呼噜。消息是何胖子亲自跑进来的，跑得满头大汗，脸上的表情又复杂又精彩，像是一个怀揣着惊天秘密但又不知道该不该说的传令兵。太后看着他这副德行，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说吧，又怎么了？”太后放下莲子羹，扶了扶额角，语气里带着一种“哀家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的沧桑，“哀家最近心脏不太好，你先给个提示——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何胖子咽了口唾沫，嘴唇哆嗦了两下。好消息还是坏消息？他在路上想了一路都没想明白这个问题。殿下不开窍的时候，他跟太后一样急得跳脚，恨不得给殿下灌一碗春药让他赶紧对哪个姑娘动心。可殿下现在开窍了，开窍的对象却是个有夫之妇——还是个带着三个孩子的有夫之妇。他看着太后期待的眼神，憋了好一会儿，最终选择了一种最委婉的表达方式：“太后娘娘……殿下今天在花灯会上，花了一锭银子，买了一整篮玫瑰花。”

太后的眼睛刷地亮了，身体猛地坐直了，两只波斯猫被她的动作惊得滚下了罗汉床。花！自己这个儿子连御花园的花开了都懒得看一眼，居然在花灯会上买花？还买了一整篮！苍天啊大地啊，他活了整整二十一年，这是第一次给姑娘送花！太后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送给哪家姑娘了？是哪家的闺秀？多大年纪？漂不漂亮？你这老东西倒是快说啊！”

何胖子一脸纠结，眼珠子都快挤成斗鸡眼了：“这个……那位姑娘确实很漂亮，年纪也不大，十七八岁，知书达理，端庄大方，温柔贤惠——”

“好好好！”太后连说了三个好，拍着大腿喜笑颜开，“砚儿终于开窍了！哀家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了！何胖子你快去查查那姑娘是哪家的，改天哀家亲自去提——”

“是永乐侯府的世子夫人，崔氏。”何胖子用一种“您老等我说完再高兴”的沉痛表情，终于把话说了出来。

太后的笑容就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呲的一声灭了。她的手还保持着准备拍大腿夸好的姿势，脸上的笑还僵在嘴角，整个人像一尊被冻住了的蜡像。两只波斯猫对视一眼，默契地钻到了罗汉床底下，凭借多年的经验判断——铲屎的这个女人马上要发火了。

暖阁里安静了整整三息的功夫。然后太后慢慢地把脸转向何胖子，用一种极其平静却让何胖子后背汗毛集体竖起来的语气说：“何胖子。”

“奴才在……”何胖子的声音已经不是发抖了，是整个人都在抖。

“哀家让你去查清楚——殿下是不是真的喜欢那位世子夫人。你查了三个月，就回来告诉哀家这个？他给她买玫瑰花，他抱着她的女儿看花灯，他给她的孩子买糖人，他还发花与民同乐——他这是怕别人不知道他看上了人家啊！”太后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高，“他这哪是动了凡心，他这是动了贼心！他肖想人妻！人妻也就罢了，还是有三个孩子的人妻！你说——”

太后说到一半忽然停住，眯起眼睛想了想，然后表情一整个凝重了起来：

“何胖子，那天在寺里是不是你告诉哀家的，那位世子夫人收养了三个孩子，膝下没有亲生的？”

“是是是，收养的收养的！”何胖子连忙点头如捣蒜，“是谢世子的远房亲戚，养在名下，不是亲生的！”

“那她跟世子到底有没有真的圆房？”太后没理他，继续追问。

何胖子被问得满头大汗：“这……奴才不知啊太后娘娘！这闺房里的事奴才怎么可能知道！”

太后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始掰着手指头往下数：“她受了伤，砚儿亲自抱她去治伤。

她被算计，砚儿封寺搜捕替她出头。她的女儿缺个爹，砚儿就凑上去当免费爹，让她女儿抱着大腿不撒手。她过年看花灯，砚儿花了一锭银子买花送她。

送就送吧，还是玫瑰！红的！”

她每数一条就浑身一抖，数到最后她的手指头已经抖得跟秋风里的叶子似的，“砚儿对她是恩情，还是私情？后面这些买花、抱孩子、看花灯——全是私情！

哀家让他娶个王妃他嫌烦，让他相个亲他就胃疼，满京城的大家闺秀他看都懒得看——可他大过年的陪着人家逛街看花灯！这像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