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砚没有回答。他把那张糖纸叠好，塞进了衣襟最贴身的位置。

回宫之后，他发了一场高烧，昏睡了整整五天。太医说他是伤势感染加上风寒入体，能活下来是命大。皇后日夜守在床边，哭肿了一双眼睛，连圣上都亲自来探望了三次。萧砚醒来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对暗卫下了一道命令——去查，那个在官道边喂他吃馒头的小姑娘是谁。

暗卫的效率很高，两天之后便有了回禀：礼部崔侍郎家的嫡长女，崔锦年，年七岁。

萧砚靠在床头，把那张糖纸从枕头底下摸出来，翻来覆去地看了许久，然后面无表情地对暗卫说了一句：“再去查。她喜欢吃什么，喜欢玩什么，怕不怕打雷，睡觉踢不踢被子——全部，都查清楚。”

暗卫傻了。他执行过很多任务，但从来没有被要求调查一个七岁小姑娘踢不踢被子。但他不敢多问，只是抱拳应了一声“是”，然后带着一脑门的问号退了出去。

从那天起，崔锦年的一切都被一双藏在暗处的眼睛注视着。他知道她每天早上要吃一碗牛乳，喜欢吃桂花糕和糖葫芦，怕打雷，一打雷就往她娘怀里钻，喜欢小兔子，养的那只小白兔叫雪团，雪团死的那天她哭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眼睛肿得跟核桃一样。

他坐在书房里听着暗卫的禀报，听到“眼睛肿得跟核桃一样”那句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让暗卫去寻一只最漂亮的小白兔，以“崔大人同僚”的名义送到崔府去。

那只兔子被崔锦年养了整整三年，取名叫“二雪”，是她的心肝宝贝。她到死都不知道，那兔子是七殿下送的。

萧砚十三岁那年，圣上问他想要什么生辰礼物。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跪在金銮殿冰冷的砖石上，脊背挺得笔直，声音清朗而郑重：“儿臣想娶崔家大姑娘，崔锦年。”

圣上当时正在批折子，闻言笔尖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那种笑不是嘲讽，而是觉得小孩子不懂事的纵容。他把笔搁在笔山上，说了句“等你长大些再说”，便继续低头批折子了。

萧砚没有再说第二次。但他在心里把那句话重复了一千遍、一万遍。崔锦年只能是他的，从七岁那年她把馒头掰碎递到他嘴边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是了。

他等了一年又一年，等到她从七岁长到十岁，从十岁长到十三岁，从十三岁长到十五岁。他看着她从一个头上扎小揪揪的奶娃娃长成了京城里声名渐起的崔家大姑娘。

他想等她再长大一点，等她到了能听懂他心意又不至于被吓到的年纪，再郑重地、正式地去求娶。他不能像其他皇子那样一道圣旨砸下去把人娶回来，那样太粗暴了，会吓着她。他想先找个机会见见她，跟她说说话，让她知道他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皇子，只是当年她在路边喂过馒头的那个人。

可他没等到那个机会。

圣上的赐婚旨意在萧砚十九岁那年的春天毫无征兆地下来了。

不是给他，是给永乐侯世子谢容钰。赐婚的对象，是崔家大姑娘崔锦年。

萧砚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书房里批折子。传话的小太监跪在地上，用尽了这辈子所有的胆量才把那段话说完，一边说一边额头上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地往下掉。萧砚握着朱笔的手顿住了，笔尖抵在折子上，朱砂洇开，像一滴血。

他把笔放下，问了一句：“什么时候宣的旨？”

“回殿下……昨日……昨日午后。”

昨日午后。他昨天在军营里巡查，不在宫中。也就是说，这道旨意是在他不在的时候，悄悄拟好，悄悄宣的。他坐在书案后面沉默了很久，久到小太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然后他起身，大步出了御书房，径直朝圣上的寝殿走去。

那天晚上的争吵，是萧砚十九年来和圣上之间最激烈的一次。

他是先帝最小的儿子，是当今圣上同父同母的亲弟弟，他敬重皇兄，从没有在任何事情上违逆过圣意。但那天晚上，他把御案上的砚台砸了。

“皇兄明明知道臣的心意！明知臣从十一岁起就——

可皇兄为什么不提前说一声就直接赐婚！”

他的声音沙哑而锐利，每一个字都是从嗓子眼里撕出来的，他攥着拳头，指节咔咔作响，眼眶赤红得像是要滴血，“为什么不告诉我！

为什么趁我不在京中就下了圣旨！为什么连一个机会都不肯给我！”

圣上坐在御案后面，沉默地看着他。烛火在天家兄弟之间的沉默中跳跃着，将两人的表情都映得忽明忽暗。圣上没有解释为什么，也没有为自己的决定辩解，只是用一种疲惫而深沉的目光看着他，说了一句：“朕是为你好。”

“为我好？”萧砚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他后退一步，对着圣上深深一揖，然后直起身来，用一种被逼到绝路的困兽般的目光看着他的皇兄，“皇兄，她是我的命。”

圣上没有回答。

萧砚转身出了殿门。夜风灌进他的衣袍，他站在汉白玉的台阶上仰头看着漫天星斗，把自己的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她是他的命，可他的命被人许给了别人。

那道赐婚旨意颁下之后，崔家忙得脚不沾地，纳采、问名、纳吉、纳征，六礼走得飞快。他远远地看过一次她筹备嫁妆的车队——十几辆马车停在崔府门口，婆子们穿梭往来，搬着红绸包裹的嫁妆箱子，热闹得像过节一样。他骑马停在巷口看了片刻，然后掉转马头，再也没有往那个方向去过。

她成婚那天，满京城都在放鞭炮，十里红妆，喜气洋洋。萧砚那天没有喝酒，没有摔东西，没有发火。他只是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坐在窗前，手边放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已经发黄了的糖纸，从日升坐到了日落，从日落坐到了天黑。

案上铺着一张宣纸，纸上只写了两个字——“锦年”。

墨迹早就干了，他坐在那里，没有再写第二个字。

第二天一早，他便主动请旨，以“历练”为名，去了北境。圣上看着他，叹了口气，准了。

北境的日子不好过。风沙漫天，朔风如刀，军中粗粝的饭食嚼在嘴里像砂石一般无味，可他一待就是三年。三年里他从不回京，连年节都不回，每次京中来信他都只看军务相关的部分，其余一概不闻不问。

京中探子写来的信堆了满满一匣子，他一封都没有拆过。他怕知道她过得好，也怕知道她过得不好。过得好，他难受。过得不好，他更难受。所以干脆什么都不知道。

后来不知过了多少个年头，他在北境的烽燧上收到了一封京中暗卫的密报。密报只有短短一行字，字迹潦草，是暗卫少有的慌乱——

“永乐侯世子夫人崔氏，病故于侯府，丧事从简。”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整整一炷香的功夫。北境十月的寒风从烽燧的垛口灌进来，吹得他手中的信纸猎猎作响，他的头发被风吹乱了，披风在身后翻飞，可他整个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被冻住了一样，从骨缝里往外冒着寒气。

她死了。他护了一辈子的人，他在北境熬了这么多年不敢回京不敢打听不敢靠近只为了让她安安静静过日子的人——死了。

当天夜里，萧砚单人快马，从北境一路狂奔回了京城。跑死了三匹马，路上换了四次马鞍，他的双腿内侧磨得血肉模糊，下马的时候几乎站不稳，可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地走进了京城，走进了一条漆黑的巷子。

他没有去侯府吊唁。因为侯府根本没有设灵堂。

暗卫跪在他面前，用最克制的声音禀报了崔锦年最后的日子——世子宠妾灭妻，把管家的担子全压在她一个人身上，她操劳过度，病中无人照料，拖了几个月便油尽灯枯。死后侯府嫌丧事费银子，连一副像样的棺木都没有，一口薄皮棺材装了人，草草抬出城，扔在了西郊的乱葬岗。

乱葬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