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天还没亮，崔锦年就醒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帐顶看了好一会儿，听着窗外北风卷过枯枝的呼啸声，心里把今天要办的事一件一件地过了一遍。回娘家的年礼已经备好了，花绣昨天就让人搬上了马车——给祖母席氏的两盒老山参、两匹云锦缎子，给父亲的两坛陈年花雕、一套文房四宝，给母亲余氏的一套赤金头面、一件新做的银鼠皮袄，给大哥大嫂的几色点心和不拘什么的吉祥物件。礼不算太重，但样样都拿得出手，是她用自己的体己银子置办的，没花侯府一文钱。

只有一件事还悬着——谢容钰。

按大衍朝的规矩，大年初二回娘家，女婿必须陪同。这不只是面子问题，更是向娘家表明女儿在夫家受尊重的礼数。若是女儿独自回来，街坊邻居看到了，背后少不了闲言碎语。崔锦年倒不在乎别人怎么说她，但她不想让祖母和母亲看到冷锅冷灶的场面，大过年的惹她们难过。毕竟这是她重生后的第一个新年，新岁刚开，谁也不想让家里人觉得她在侯府孤立无援。

更何况，崔家不是随便什么人家。安远侯府的匾额是太祖皇帝亲笔题的，崔家世代将门，她的祖父生前官至骠骑大将军，父亲崔衍承袭侯爵，正二品都督佥事，掌京营三千营，手握实打实的兵权。大哥崔锦程虽年轻，也已是从五品宣抚使司副使，外放历练了两年，政绩斐然。论门第、论实权、论圣宠，崔家样样都在永乐侯府之上。当年这门亲事不是崔家高攀侯府，而是永乐侯府求娶了崔家的嫡长女。

正因如此，崔锦年更不能让娘家觉得她在侯府受了冷落。崔家的女儿回门，若是连夫婿都带不回来，她父亲那张脸往哪搁？她母亲在女眷面前怎么抬得起头？

她深吸一口气，起身梳洗，换上一件簇新的宝蓝色织金褙子，簪了一对红宝石赤金钗，薄薄地施了一层脂粉，对着铜镜左右照了照，确认气色看起来精神饱满，看不出昨夜翻来覆去没睡好的痕迹。然后她一个人也没带，独自去了谢容钰的书房。

谢容钰已经起了，正坐在书案后面喝茶。他今日穿了一件竹青色的新袍子，玉带束腰，整个人看起来倒是人模人样的，只是眉宇间依旧挂着那副惯常的淡漠。看到崔锦年进来，他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目光有些意外——她很少主动到书房来找他，两人之间有什么事，大多是让丫鬟传话。

“世子，”崔锦年没有绕弯子，站在书案前三步远的位置，语气平静而克制，既不热络也不冷淡，像是在跟同僚谈公事，“今日大年初二，照例该回崔家拜年。年礼我已经备好了，马车也准备好了，父母亲和祖母都在家里等着，世子可否同锦年一道回去？”

谢容钰放下茶盏，抬眼看了她一眼。她今日确实是精心打扮过的，宝蓝色的褙子衬得她肤色白皙如玉，红宝石的赤金钗在晨光下微微闪烁，衬得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也多了几分生动的光泽。他忽然有些恍惚——好像很久没有正眼看过她了。自从琬儿进府之后，他的心思几乎全放在泰迪院那边，对闲鹤院这边，除了偶尔去看看孩子，平时几乎不踏足。

她说的是正事，语气也挑不出毛病。安远侯府的嫡长女回门，他作为女婿若是不去，传出去丢人的不是她，是他自己。更何况岳父在朝堂上的分量他心里有数，这门亲事本来就是侯府高攀，若是大年初二连个面都不露，岳父嘴上不说，心里必定不痛快。

“好。”谢容钰点了点头，难得地干脆利落了一回，“你准备一下，我换件衣裳就跟你出门。”

崔锦年微微松了口气，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欠了欠身，转身退了出去。回到闲鹤院之后她面上不显，心里却还是不踏实，又让花绣去马房催了一遍车夫，确认马匹喂饱了、车轮检查过了，又把三个孩子收拾得齐齐整整——谢文远穿了一身藏蓝色的新袍子，少年人的身量抽条似的往上窜，俨然有了几分翩翩公子的模样；谢文安穿了一身喜庆的枣红色棉袍，腰间挂着他新得的弹弓，被花绣强行没收之后一路都在嘟囔“回外祖家又不是去打架”；婉宁穿了一件崔锦年亲手缝的水红色小棉袄，领口缀了一圈白兔毛，衬得她一张小脸白嫩嫩的，像年画上的福娃娃。

一切准备停当。三兄妹上了马车，花绣也提着一篮子糕点在后面候着，马夫已经坐在了车辕上。崔锦年站在车旁，手里拢着手炉，目光望着书房的方向，等着谢容钰出来。

可谢容钰没有出来。

出来的是姜琬的丫鬟翠竹。那丫头跑得急，裙摆都被风吹得翻了起来，一到书房门口就扑通一声跪下去，声音又尖又亮，像是生怕整条走廊的人听不到：“世子爷！不好了！姜姑娘早上起来就腹痛不止，脸色白得吓人，瑶儿小姐也跟着哭，奴婢怎么哄都哄不住！世子爷快去看看吧！姜姑娘疼得都快晕过去了，嘴里还一直念叨不能耽误世子爷的正事，让世子爷别管她——”

书房的门从里面被猛地拉开。谢容钰衣襟还没系好，显然是听到了动静直接就冲了出来，脸色都变了，一把推开挡在门口的翠竹，大步朝泰迪院的方向走去。

他甚至没有朝停马车的方向看一眼。

翠竹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转身小跑着跟上谢容钰。在转身的那一刹那，她的目光越过长长的甬道，隔着稀薄的晨雾，与站在马车旁的崔锦年遥遥对上了——那一眼里没有卑微，没有闪躲，只有一丝极淡极淡的、几乎藏不住的得意。

崔锦年没有发作，没有追上去，甚至没有开口叫住谢容钰。她就那么站在寒风中，手炉的温度透过铜壁熨着掌心，可那股暖意怎么也传不到心口。她穿着一身簇新的宝蓝色织金褙子，戴着最体面的赤金钗，妆容精致，仪态端庄，可站在那辆孤零零的马车旁边，活像一个穿着戏服却被人从台上推下来的伶人。

花绣气得眼眶都红了，把手里的糕点篮子往地上一搁，声音都在发抖：“小姐，奴婢去泰迪院把世子爷叫回来——就说小姐在这里等着他，让他别上了那狐媚子的当！大年初二回娘家，天经地义的事，他凭什么——”

“花绣。”崔锦年按住了她的手，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不去了。”

“可是小姐——”

“我说，不去了。”崔锦年弯腰，亲自把花绣搁在地上的糕点篮子提起来递给旁边的粗使婆子，然后一手撑住车辕，没用花绣扶，自己利落地上了马车。花绣愣住了——她家小姐平时端庄矜持，从不在外面做这种自己爬马车的事，可刚才那个动作干脆利落，像是把什么东西彻底甩在了身后。

车帘落下之前，崔锦年回头看了一眼泰迪院的方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没有温度，也没有恨意，只是一种比北风还冷的、彻底看透了的平静。

“回安远侯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