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衍的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弹出来。他活了大半辈子，在沙场上见惯了生死，从没有眨过一下眼睛，可眼前这一幕让他的大脑完全停摆了——那个在朝堂上连圣上的面子都不一定给的宸王殿下，此刻正抱着他外孙女，表情虽然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淡漠脸，但婉宁那只沾了糖渍的小手正揪着他衣领上的暗纹，而他没有躲，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萧砚抱着婉宁转过头，看向崔衍，语气依旧是那种寡淡而从容的调子，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本王来得唐突，叨扰安远侯一顿便饭，不知可否方便。”

崔衍的脑子还在死机重启中，嘴巴已经本能地替他做出了回答：“方便！自然方便！殿下请——请进！”老侯爷错失了拒绝的最佳时机，此生唯一一次在自家门口说“不”的机会就这么从他指缝间溜走了。

正厅里，气氛极其微妙。

紫檀木大圆桌上重新换了一轮菜，厨房的刘厨子听说宸王殿下在府上吃饭，吓得菜刀都拿不稳了，拼了命拿出了看家本领，临时追加了七八道拿手菜，把桌子塞得满满当当。萧砚坐在主位上——崔衍死活不肯坐，非要把主位让出来，嘴里说着“殿下在此，臣岂敢僭越”，萧砚推辞了两句便随意地坐下了，姿态闲适从容，好像他只是来崔家吃一顿普普通通的午饭，而不是把一大家子人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婉宁被崔锦年强行按在身边的小板凳上，但小丫头的眼睛全程没有离开过萧砚，时不时冲他咧嘴笑一下，露出一排整整齐齐的小奶牙。萧砚偶尔对上她的目光，神色不变，却会在夹菜时将一块形状最好的桂花糕放到她的小碗里，动作自然得仿佛只是随手一搁，连眼神都没有多给一个。谢文安在旁边看得很不服气，在桌子底下偷偷跟谢文远掰手腕，想证明自己也很厉害，结果被大哥单手按在桌上动弹不得。

崔衍坐得端端正正，筷子拿得规规矩矩，在军营里吆五喝六的老侯爷此刻拘谨得像个刚进学堂的蒙童。他给萧砚敬了三杯酒，萧砚都喝了，每一杯都干脆利落，没有半分亲王架子。喝到第三杯的时候甚至还主动举杯，朝崔衍微微一抬，说了一句“安远侯治军有方，本王在北境时便有所耳闻”。崔衍受宠若惊，酒杯差点洒了，连忙一饮而尽，心想殿下竟然知道他在北境待过，那他平时在朝堂上不怎么说话的那些功劳，殿下到底还知道多少？

余氏全程没有动几筷子，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无声地在萧砚和崔锦年之间来回扫，虽然萧砚从头到尾没有跟崔锦年说一句话，连眼神接触都极少刻意避开，婉宁每次想拉着他跟娘亲说话都被他用一颗蜜渍梅子不动声色地转移了火力，但余氏是过来人。过来人的直觉告诉她，一个亲王不会平白无故在大年初二路过臣子的家门口。更不会平白无故留下来吃饭。

席老夫人倒是吃得很坦然。她年纪大了，活到了从心所欲的岁数，什么王爷不王爷的，在她眼里都是晚辈。她甚至还笑眯眯地让丫鬟给萧砚多盛了一碗汤，嘴里念叨着“年轻人要多喝汤，外头天冷，别冻坏了”。萧砚接过汤碗的时候居然欠了欠身，语气也比平时软了两分，说了句“多谢老夫人”，把满桌人又吓了一跳。

崔锦年坐在萧砚斜对面，全程低着头吃饭，连眼皮都没怎么抬。她今天穿着那件宝蓝色的织金褙子，头发上簪的是那对红宝石赤金钗，是她出门前对着镜子精心打扮过的——那时候她以为今天要见的人只有一个谢容钰。她不敢多想，也不愿意多想，只是把碗里的饭一粒一粒地夹进嘴里，吃得比平时慢了许多。脸颊上始终浮着一层极淡极淡的红，不是胭脂的颜色，是那种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怎么压都压不住的热。

萧砚全程神色淡漠，看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稳坐主位，目不斜视。只是在崔锦年低头夹菜的那一瞬间，他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掠过她发间那对轻轻颤动的红宝石赤金钗，然后不动声色地收回去，夹了一块鱼肉放进自己碗里。

一整顿饭吃得崔家人人背后冒汗，只有萧砚和婉宁吃得旁若无人。萧砚吃了两碗饭，喝了一碗汤，还吃了三块桂花糕——太后要是知道了，怕是要当场哭出来。她的儿子在宫里每顿饭都是筷子沾沾就放下，去了臣子家居然吃了两碗饭。

这顿让崔家上下汗流浃背的午饭终于在未时初结束了。萧砚起身告辞的时候，崔衍带着全家又送到了大门口，礼数周全得不能再周全。崔衍心里已经在盘算今天的菜色有没有怠慢的地方，余氏在盘算殿下到底看了自己女儿几眼，崔锦程在盘算殿下为什么一直跟他爹谈北境的军务而不肯多看他一眼，而婉宁在萧砚临上车前又抱了一次大腿，把自己荷包里所有的桂花糖都塞进了萧砚手里，扒着他的耳朵软乎乎地说了句什么，萧砚微微弯了一下嘴角，点了点头，然后登车而去。

黑色马车驶出永宁巷的时候，崔衍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刚想说“还好有惊无险”，就听到巷口拐角处传来一个极细微的声响——咔嚓。

如果把时间拉回到一个时辰之前，永宁巷拐角处那棵老槐树后面，其实还停着另一辆极不起眼的青布小车。车里坐着两个人，没有带任何随从。车帘掀开一条缝，露出一张保养得宜、眉眼之间和萧砚有五六分相似的脸，正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目光望着安远侯府那扇敞开的朱红大门。门里面隐隐约约传出杯盏相碰的声音，夹杂着一个小女孩脆生生的“漂亮叔叔再来一碗汤”和萧砚那声极轻微的“多谢老夫人”。

车里的人放下帘子，闭上眼睛，用一种看破红尘的语气说了一句：“他把马车弄坏了。就为了进去吃顿饭。”

何胖子缩在旁边，想了想还是决定替殿下辩解一下：“太后娘娘息怒。其实殿下这样做，正说明他心思单纯，敢作敢为。为了见想见的人一面，不惜亲手砸了自己马车，这是何等的……何等的赤子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