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锦年放下茶盏，看了赵敏一眼，目光平静如水，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没有说话。这种程度的挑衅，在她眼里和婉宁说“娘的糖没有我的多”差不多，不值得认真回应。花绣站在她身后，已经用眼神把赵敏从头到脚剐了一遍，如果目光能杀人的话，赵敏已经被切成臊子了。

赵敏见她不接招，更加确信这位“前京城第一才女”是名不副实，心里那点好胜心便越发膨胀起来。她站起身来，走到暖阁中央，朝太后盈盈一拜，声音清脆悦耳，姿态落落大方，端的是一副名门淑女的风范：“太后娘娘，今日宴上高朋满座，闺秀云集，光是喝茶赏花未免有些冷清。晚辈斗胆提议，不如设几局琴棋书画助助雅兴？恰好世子夫人也在此，夫人未出阁时便是名满京城的第一才女，敏娘仰慕已久，今日难得一见，不知夫人可否不吝赐教，与晚辈切磋一二，也好让在座的姐妹们开开眼界？”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先请太后恩准，显得知书达理，又摆出一副谦虚求教的姿态，实则步步紧逼，直接把崔锦年架到了一个进退两难的位置上。若是答应，一个嫁人多年的世子夫人跟未出阁的姑娘争风头，赢了是以大欺小，输了更是丢人丢到太后面前。若是不答应，那更好——当着宸王殿下的面连个小姑娘的切磋都不敢接，这“京城第一才女”的名号怕是连个空壳子都剩不下了。

暖阁里的气氛又微妙了起来。众人纷纷将目光投向崔锦年，有担忧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纯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余氏若是在场怕是要气得拍桌子——她女儿回娘家那天连夫婿都带不回来，好不容易来宫里散散心，还要被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丫头当众刁难。可此刻坐在席上的夫人们大多抱着同样的心思：崔锦年这些年深居简出，从前再厉害也是从前的事，谁知道那些本事还剩几分？

太后看了赵敏一眼，又看了崔锦年一眼，眼底闪过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笑意。她活了将近五十年，在这后宫里从才人一路走到太后的位置，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赵敏这点心思在她面前就跟小孩子的把戏一样透明。但她没有阻止，反而笑着对身边的女官说了一句：“年轻人有雅兴是好事，既然赵家姑娘这么有兴致，传哀家的懿旨，去把琴棋书画四样东西都搬到暖阁来，让大家尽尽兴。”说完还看了萧砚一眼，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确——你心上人要被人刁难了，你不出个头？

萧砚坐在原位，慢条斯理地又咬了一口枣泥山药糕，表情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淡漠，仿佛眼前这场蓄势待发的女人战争和他毫无关系。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怎么抬，只是放下糕点拍了拍手指上沾的糕屑，然后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

不出头。

根本不需要他出头。

他见过她在侯府里把一摊烂账管得滴水不漏，见过她在寺里被匕首扎穿手臂还能面不改色地编出一整套刺杀的说辞，见过她把一个四品大员的嫡女耍得团团转还让对方以为是自己占了便宜。眼前这个赵敏，连雏鸟都算不上。他垂下眼睛，看着茶汤里浮沉的叶片，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那么一丝弧度——也好，让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娘长长见识也好。尤其是那个说他心上人才名“让时光消磨干净”的赵家二小姐。

太后的命令一下，宫女们立刻忙碌起来。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暖阁中央便摆开了架势：东侧设了一张紫檀琴案，上面搁着一把焦尾古琴，琴身油亮，断纹细密，显然是宫中珍藏多年的好琴，旁边焚了一炉沉水香，青烟袅袅升起，气氛瞬间便雅致了起来。西侧摆了一张红木棋枰，上面搁着两盒云子，一黑一白，棋子打磨得光滑如镜，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中间设了两张书案，一张摆着文房四宝和上好的宣纸，另一张备着各色颜料和细绢画帛。这四样东西一摆出来，暖阁里顿时安静了几分，气氛变得郑重起来。

闺秀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显得有些跃跃欲试，想在这场意外的比试中崭露头角，但又都不想做第一个出头鸟，生怕抢了赵家小姐的风头。赵敏倒是毫不客气，率先走到琴案前，回身对崔锦年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笑容明媚而自信，仿佛她不是来比试的，而是来给崔锦年上课的。

崔锦年端坐在绣墩上没有动。花绣弯下腰在她耳边极小声地嘀咕了一句，语气忿忿不平，但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到：“小姐，她这是蹬鼻子上脸。您要是实在不想搭理她，奴婢替您推了，就说您伤刚好不能劳神。您给她的脸已经够多了。”崔锦年没有回答，只是抬起眼睛看向赵敏。那目光依旧是平静的，温和的，像深冬里一潭不起波澜的湖水。可她开口的时候语气却淡得让赵敏那明媚的笑容不由自主地僵了一瞬。

“赵姑娘想比什么？”

赵敏微微一怔，随即笑容更深了，心想这位世子夫人大概是硬着头皮接招，心里已经在犯怵了，嘴上却说得好听：“琴棋书画乃是闺中四艺，缺一不可。敏娘斗胆，想在四艺上各请教夫人一局。不过夫人放心，敏娘不会让夫人太为难的。”她这话说得看似谦虚，实则狂得没边——四艺全比，还说不会让人太为难，分明是笃定了要在所有人面前把崔锦年从头到尾赢个遍。

旁边有几个闺秀已经露出了不安的神色。

坐在西侧第三席的礼部侍郎家的大姑娘沈素心是个文静端庄的圆脸少女，压低了声音对身边的同伴说：“赵敏也太狂了，她难道没听过崔家大姑娘的名号？

那可是当年压了咱们的表姐好几年的京城第一才女，她表姐的琴还是照着崔大姑娘的谱子学的呢。”她的同伴也小声附和：“赵家这几年升得快，养出来的小姐眼睛都长在头顶上了。

不过崔家大姑娘这些年确实没什么消息，也不知道那些本事还在不在。”

沈素心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崔锦年身上，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的担忧：

“在不在的，也不该当众让人难堪啊。”

赵敏已经在琴案前坐了下来。她抬手抚上琴弦，指尖轻挑，一串清越的音符便从琴身上流淌而出。她弹的是《高山流水》，指法娴熟，音色圆润，轮指干脆利落，泛音轻盈如珠落玉盘，显然是下了多年苦功的。

有几个闺秀忍不住微微点头，连素以琴艺闻名的国子监祭酒家的孙小姐也放下了手中的团扇，侧耳细听，轻轻说了一句“确实是下过功夫的”。

坐在上首的太后也微微颔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却不动声色地瞟向崔锦年——她更想看的是那位世子夫人的反应。

赵敏一曲终了，站起身来，脸上带着志得意满的笑容，朝四周微微一福，然后转身看向崔锦年，眼波流转间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敏娘献丑了，请夫人赐教。”

崔锦年站起身来。她没有立刻走向琴案，而是走到琴案前，低头看了看那把焦尾古琴，伸出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了一下，听了一个音。然后她没有坐下，只是随意地站在琴案旁边，手指搭上琴弦，随手弹了起来。

她弹的不是《高山流水》，不是任何一首闺秀们耳熟能详的名曲。第一个音出来的时候，没有人听过。第二个音叠上去的时候，有几个懂琴的人微微皱眉。

然后是第三个音、第四个音——忽然之间，所有的音符像决堤的洪水一样从她指尖倾泻而出，又快又密又急，气势磅礴又苍凉沉郁，每一个音都像是一把锤子砸在人心口上，不给人任何喘息的机会。

她没有用谱，甚至没有看琴，就那么随意地站着，手指在琴弦上游走翻飞，姿态慵懒放松得像是在拨弄窗边的风铃，可弹出来的曲子却让整个暖阁鸦雀无声。

沈素心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形，拽着同伴的袖子忘了松手。

孙小姐的团扇从指尖滑落掉在地上，她浑然不觉，只是直直地盯着崔锦年的手，嘴里喃喃地重复着“这不可能”。

赵敏脸上的笑容一寸一寸地僵住了，眼睛里写满了震动和不敢置信——

这首曲子她从来没有在任何琴谱上见过，她不知道这是即兴创作还是失传的古曲，但无论是哪一种，能随手弹出这种水平的人，她只在传闻中听过一个。

太后端着茶盏忘了喝，目光从崔锦年的手指移到她那张平静如水的脸上，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难怪砚儿念念不忘这么多年。

老话说得好，年少遇见了太惊艳的人，往后看谁都差了点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