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料是极珍贵的墨蓝色云锦，在阳光下微微流转着暗金色的光泽，衣领和袖口以银线绣着流云纹，针脚细密工整，一看便是宫中织造的手笔。腰间配着一条同色束带，搭扣是纯银打造的蹀躞扣，上面挂着几枚小巧的银饰，行动间会发出轻微的脆响。下配一条窄腿马裤和一双软底小羊皮短靴，靴筒上同样绣着淡银色云纹。整套骑装华贵而不张扬，英气又不失雅致，最难得的是尺寸——崔锦年只消一眼便知道，这套骑装她穿一定合身，像是为她量身定做的一样。

满场的闺秀们发出一片低低的惊叹，连几个见多识广的夫人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这种质地、这般工艺，绝非仓促之间能备下的，更何况尺寸分毫不差。

墨蓝色。不是宫里常见的品红、绛紫、明黄，而是沉静内敛的墨蓝，像深夜的天幕，又像远山的剪影。太后心里轻轻叹了口气，把目光从骑装上收回来，看了自家儿子一眼。

萧砚的脸上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淡漠表情，可他接过骑装转身走向崔锦年时，脚步比平时放慢了半分。慢到刚好能让人看出他的郑重。

崔锦年接过骑装，指尖触到衣料的瞬间微微顿了一下。那不是寻常云锦的手感，料子比她见过的任何云锦都要细密柔韧，显然掺了极细的软甲金丝。这样的料子她只在父亲口中听过——前朝宫廷秘制，轻如鸿毛却刀剑难伤。

她没有问这是从哪里来的，只是垂下眼睛道了声“多谢殿下”，然后快步走进暖阁侧间。花绣替她换上骑装，动作又快又轻，一边系腰带一边在她耳边小声说道：“小姐，这衣裳简直是比着您身段裁的，连腰身都不多不少正正好。”崔锦年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了看袖口那些银线流云纹，然后轻轻吸了一口气，将腰带扣紧。

当她重新走出暖阁的时候，整个场地的声音都静了一静。藕荷色的软绸褙子换成了墨蓝色的云锦骑装，宽袖收窄，裙摆换成马裤，整个人像是换了一个人，从温婉端庄的侯府世子夫人变成了一柄出鞘的剑。那套骑装修身利落，束腰的银扣将她纤细而有力的腰线勾勒得一览无余，长发被花绣重新盘起束成高髻，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和一张清冷英气的面容。她的眼神依旧平静，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那光芒不是刀锋的寒光，而是被压抑了太久终于可以痛快释放的、属于将门虎女本来的锋芒。

在场的夫人闺秀们面面相觑，好几个闺秀同时红了脸，然后迅速移开目光，沈素心的扇子从手里滑落都没发现，孙蕙低声喃喃了一句“这也太好看了吧”。连孟幼微握着剑的手都微微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意外和不确定，但随即又恢复了那副自信满满的模样。

崔锦年走到场中央，在兵器架前停住了脚步。架子上摆着刀枪剑戟各类兵器，孟幼微已经选了长剑，正抱臂等着她。一个宫女上前询问她要选什么兵器，崔锦年的目光从刀架上缓缓扫过，然后弯了一下嘴角。

她没有选刀，没有选剑，没有选枪。她弯腰从兵器架最底层抽出了一条白练。那是舞姬们练习舞蹈时用的白纱长练，轻薄柔软，随风飘摆，在兵器架最底层吃灰已久，宫女们方才险些忘了把它收走。这种长练通常用最普通的粗绸或细棉纱制成，放在兵器架上，简直是个笑话。

孟幼微愣了一瞬，然后笑出了声，长剑一抖，剑尖遥遥指向崔锦年的眉心，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失望和轻蔑：“你就用这个？你当我是在跟你玩过家家吗？舞姬的玩具和真刀真枪过招，我看你是真的不知道什么叫比武。”

崔锦年没有回答。她低头将白练在手腕上绕了两圈，试了试松紧，然后抬起头，目光越过满场的锦衣华服、越过孟幼微的长剑寒芒，望向更远的地方。风从御花园的方向吹过来，吹动她手中白练的边缘，白纱在午后的阳光下微微飘动，看起来柔弱而美丽，没有丝毫威慑力。

孟幼微不再废话，长剑一振，寒光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直取崔锦年面门。这一剑去势极快，带着破空之声，围观的闺秀们齐齐发出一声惊呼，胆小的已经闭上了眼睛。剑尖在离崔锦年咽喉只余三寸之时，她侧身一让，那道白练便缠上了剑身。白纱与铁剑相触，剑势如泥牛入海被带偏了一个角度，凌厉的攻势卸得干干净净。

孟幼微瞳孔一缩，还没来得及撤剑变招，那条白练已经像一条活蛇般绕着她的手腕反向缠来，分明是柔软如水的白纱，被内力贯入之后竟隐隐发出金铁交鸣的铮铮声。

“以柔克刚——缠丝劲！”围观的人群中，孟幼微带来的一个武婢脱口而出，声音因为震惊而尖得破了音，“这种内家功夫失传了大半个甲子，连我们侯爷都不会——她从哪学的！”

白练在日光下翻卷如云，然而孟幼微毕竟是孟家的嫡长女，年纪虽轻却也是从小在校场上打出来的，不是三两招就能被打趴下的花架子。她咬了咬牙，稳住下盘，剑势陡然一变，剑光如暴雨泼墨，以攻为守，强硬地破开了缠绕的力道。铮的一声脆响，长剑与白练同时被震开，两人各自退开数步，脚下的青石板被靴底划出两道白印。

孟幼微喘着气站稳身形，脸上那副轻蔑的笑容已经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诧异、尊重，还有被彻底点燃的战意。她重新握紧了剑柄，喝了一声“再来”，剑势再起，两人隔着丈许对峙，白练在风中微微起伏，长剑在日光下寒芒逼人。观战的闺秀们早已屏住了呼吸，全场鸦雀无声，没有人愿意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然后，崔锦年变了。

她的下一个步法踏出之时，云锦的衣摆在空中旋出一道凌厉的弧线——那一刻她不是崔锦年，不是在侯府后宅每日看账本的世子夫人，不是在寿安堂低头挨训的孙媳妇，不是被一碗冷粥打发了早膳的弃妇。她是崔老将军手把手教出来的孙女，是在北境军营里跟着士兵一起跑马射箭的将门虎女，是把崔家的血性和风骨刻进了骨头里的崔家嫡长女。

满座哗然。

因为那不是任何一种闺秀们见过的武功。甚至不是孟幼微在父亲手下见过的武功。

公孙剑舞。前朝剑圣公孙大娘名震天下的绝技，以身为剑，以步为舞，将杀伐之气化入翩若惊鸿的舞姿之中，旁人只道是舞，却不知那是天下间最致命的剑术。公孙大娘晚年隐居终南山，这套步法早已失传了将近百年，连崔衍都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可此刻他的女儿正踏着那传说中的步法，在漫天剑影中翩若惊鸿、婉若游龙，每一步都踩在绝不可能的角度，每一转都轻盈得仿佛脚尖没有沾地。

白练在她周身旋舞，时而如白虹贯日凌空刺出，时而如流云飞瀑倾泻而下。孟幼微的剑法刚猛霸道，每一剑都带着破釜沉舟之势，可她的剑永远只差一寸——差一寸刺中那道墨蓝色的身影，差一寸截断那条看似柔弱无骨的白练，差一寸碰到那个仿佛踩着云朵的身影。她的剑在颤抖，不是力竭的颤抖，而是被对方浑然天成的剑意所震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