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式。崔锦年凌空跃起，白练在她周身炸开如一朵盛放的白莲，旋身落地的瞬间单手撑地，白练如灵蛇归洞尽数收回她掌心，而她另一只手已在转身的瞬间从兵器架上抽出长剑，剑尖稳稳地停在了孟幼微的眉心前方三寸。一滴冷汗顺着孟幼微的额角滑落，滴在剑尖正下方的青石板上，啪的一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赢了。

满场鸦雀无声，没有人敢先出声。闺秀们张大了嘴巴，夫人们的茶盏停在半空忘了放下，连角落里等着拍板砖的何胖子都忘记了自己的任务，看着场中那道墨蓝色的身影，嘴巴张成了一个圆的。赵敏站在角落里，脸色从白变红，从红变青，最后变成了一种极其复杂的酱紫色，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桶五颜六色的染料。她今天想踩着崔锦年出风头，结果被她踩了一整天。

过了好一会儿，场边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沈素心激动得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拼命地拍着巴掌，眼眶都红了，转过头对孙蕙说了一句“这也太帅气了吧”。孙蕙用力地点头，手里的扇子已经摇掉了好几根羽毛。花绣在人群后面已经激动傻了，拽着旁边一个小宫女的袖子使劲摇晃，嘴里喊着“看见没有看见没有那是我家小姐那是我家小姐”。

满场掌声雷动，沈素心的巴掌拍得比过年放鞭炮还响，孙蕙的扇子摇掉了一地的羽毛，花绣在人群后面激动得差点把旁边小宫女的袖子扯下来。所有人都在为崔锦年那一手失传了将近百年的公孙剑舞而惊叹，为那条看似柔弱无骨的白练居然能逼退安庆侯府嫡长女的凌厉剑法而震撼，没有人注意到场中央的孟幼微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向后倒去。

她的眼睛闭上了。她的身体像一片被秋风吹落的叶子，以一种非常标准的、戏台上演了八百遍的“美人晕厥”姿势，软软地往地上瘫了下去。膝盖在落地之前还非常有心机地先弯了一下，确保自己不会真的磕到膝盖骨。剑也松了，正好滑到一边没有砸到脚。整个倒地过程流畅自然，堪称碰瓷界的教科书。

“小姐晕倒了！”孟幼微带来的丫鬟第一个反应过来，以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扑通一声跪倒在孟幼微身边，哭声又尖又亮，生怕别人不知道她家小姐晕了，“小姐！小姐你怎么了！你醒醒啊小姐！一定是刚才比武累着了，小姐本来就有心悸的毛病，不能剧烈运动的——”

暖阁外面的空地上安静了一瞬。所有鼓掌的手都停在了半空中，所有惊叹的嘴都忘了合上。安庆侯府的丫鬟在那边又是掐人中又是扇风，手忙脚乱，阵仗搞得很足。旁边安庆侯夫人赵氏已经配合地站了起来，脸上的表情在“心疼女儿”和“尴尬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之间反复横跳。安庆侯孟钧坐在原位没有动，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他握着扶手的手指关节捏得泛了白。

装晕。

在场至少有一半的人都看出来了。一个能将门虎女，从小在校场上摸爬滚打，上个月还在马球场上追着球跑了整整一个时辰都不带大喘气的，现在打了不到两刻钟就晕倒了？心悸的毛病？有心悸还主动叫阵比武？可看出来归看出来，谁也不会戳穿。安庆侯府的面子摆在那里，孟幼微又是未出阁的姑娘家，当众下跪叫娘这种事，换了谁都得想办法赖过去。闺秀们面面相觑，夫人们低头喝茶假装没看见，太后端坐在上位，嘴角的弧度意味深长，手里不紧不慢地捻着佛珠。她不急。她活了将近五十年，从才人到太后，什么样的赖账手段没见识过，她只是很想看看，她家砚儿看上的这位世子夫人，会怎么处理眼前这个尴尬的局面。

崔锦年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躺在青石板上“昏迷不醒”的孟幼微，表情平静如水。她没有生气，没有着急，没有像一般闺秀那样扑上去嘘寒问暖显得自己宽宏大量，也没有转头就走显示自己不屑计较。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张努力憋着不动却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眼皮，然后抬手，从发髻间拔下了一根簪子。

那是一根赤金红宝石簪，是她今日戴的最素净的一根。簪尖在日光下闪过一丝冷芒，极细，极锋利。花绣看到自家小姐拔簪子的动作，脸上的表情从愤怒瞬间变成了期待——她太了解她家小姐了，当小姐用这种平静到近乎温柔的动作拔簪子的时候，意味着有人要倒大霉了。

“小姐有心悸的毛病？”崔锦年拿着簪子，语气里带着三分关切、三分担忧、三分医者仁心的慈悲，还有一分只有躺在地上的孟幼微才能感受到的、扑面而来的杀气，“那便耽误不得了。心悸之症，若不及时救治，淤血上冲，轻则口歪眼斜，重则半身不遂。锦年恰好跟家中祖母学过一套祖传的急救针法，专治突发晕厥，就是针头粗了些，疼是疼了点，但胜在立竿见影，一针下去，没有醒不过来的人。”

地上的孟幼微眼皮剧烈地抖了一下。

崔锦年蹲下身，姿态优雅从容，手指拈着簪子对准孟幼微的人中穴，比划了一下位置，嘴里还在十分耐心地解释，声音温和得像是夏日里缓缓流淌的清溪：“孟姑娘放心，人中穴就在鼻子下面，扎下去不过小指深的深度，不会很疼，顶多留个针尖大的疤，养上三五个月就看不太出来了。不过就是扎的时候可能会流一点血，不过正好，淤血放出来人就好了。”

簪尖离孟幼微的人中只差一粒米的距离，在日光下闪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寒光。

赵氏急得从座位上弹了起来，声音都劈了：“夫人手下留情！幼微她——她可能就是太累了，休息一下就好，不用放血，真的不用放血！”

崔锦年转过头，看了赵氏一眼，目光温和而真诚：“夫人不必客气，都是世家，举手之劳罢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锦年在佛寺里住了些时日，深明此理。夫人放心，锦年下手很轻的。”说完转回去，抬起簪子，又快又准又狠地扎了下去。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暖阁上空，惊飞了御花园里正在晒太阳的两只仙鹤。所有人的后背汗毛都在这一声惨叫里集体竖了起来，有几个闺秀下意识捂住了自己的鼻子下方。

簪子没有扎到人中——在最后一刹那，孟幼微以一个极为矫健的翻滚动作猛地朝旁边滚出去半丈远，簪尖擦着她的鼻尖划过去，没扎到肉，但那股冰凉的金属触感和近在咫尺的死亡威胁已经足够让她魂飞魄散。

“我醒了我醒了我已经醒了！”孟幼微连滚带爬地从地上坐起来，双手捂住自己的人中，眼睛瞪得溜圆，一颗心还在嗓子眼扑通扑通地跳着。她看着崔锦年手里那根还反射着寒光的簪子，活像一只被老鹰盯上的兔子。什么将门虎女，什么骄傲，全都顾不上了，她此刻只想离那根簪子越远越好。

崔锦年收回簪子，吹了吹簪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重新插回发髻间，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仿佛她刚才不是差点给人扎人中，而是摘了朵花戴回头上。她站起身来，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土，对孟幼微微微一笑，依旧是那副端庄温柔的表情：“孟姑娘醒了便好。锦年这套祖传针法果然有效，连扎都不用扎，吓一吓就好了。”